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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车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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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轰轰烈烈地来,又不留踪迹地走了。8月的海洲,一大早便阳光明媚,生机勃勃,被风雨敲打过的三角梅迎光盛开,仿佛开得更加鲜艳、更加肆意了。
早上7点,对面五金店的老板娘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口的牛奶箱,准备从里面取出一家人早餐要喝的牛奶,没想到手没拉稳,铁皮箱盖一滑,撞到箱身,发出了嘭得一声响。
听到响声,一墙之隔的王路阳,蹭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抬头看了眼时间,穿上拖鞋就要往楼下走。
时间紧,任务重,他得去买菜、买水果、回来炖上汤,再去看向晚。
王路阳迷迷糊糊走到楼梯口,才突然想起向晚那小家伙病好了,不用再去医院看他了,又走回卧室,唰地一下躺下了。
这一边的王路阳还在床上赖着不起,那一边的向晚,早已经安安静静地等在了门口。
报刊亭还没开门,正好方便了他心安理得地坐在了门口。
抬头望去,对面二楼的窗帘,还紧紧拉着。
向晚坐不住,又起身擦了擦他旁边那已经擦了无数遍的自行车。
昨天回家,向晚跑了一趟修车铺,给自己的自行车后座架上加装了一个厚厚的软垫。环顾一圈,还是不满意,又叫老师傅在车前面,叮叮咚咚地加装了一个大车筐。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爱耍酷的时候,改装自行车,通常都是往花哨无用的方向改,只有向晚,越改越像女孩子用的,精致实用。
他一无所有,唯一想到的,有可能能帮到王路阳一点的地方,就是这了。
日上三竿,王路阳睡舒服了拉开窗帘,走到阳台正准备伸伸懒腰,就看到刚刚想到的小家伙正乖顺地站在楼下,抬头望着他。
向晚抬眼看到了二楼的王路阳,挤出一个浅浅的笑,一手贴在身侧,一手慢慢升起,机械地左右摇晃两下,尽他可能“随意”的打了个招呼。
一楼的玻璃门被王路阳缓缓拉开,他头发乱糟糟的,打完一个哈欠,对着已经从对面走到门前的向晚开口:“你小子,不会是碰瓷上我了吧,大早上的不睡觉,杵在这儿干嘛呢?”
向晚支支吾吾:“我…….”
王路阳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
“我……我……”脸都要涨红了,向晚才憋出几个字,“你这里缺人吗?我能不能在这里……帮你干活?”
王路阳一脸疑惑,心想这个小破店钱赚不到,主动上门的员工怎么一泼又一泼的。
“高中生打什么工,好好学你的习。”王路阳不懂向晚其中的心思,不以为意地顺口就拒绝了,然后打着哈欠往屋里走去。
向晚耳根子红了一片,两手不自在地扣在一起,踌躇着跟上前去:“我不要工资的,我只是想……你帮我垫付的医药费,我没有钱还,我来帮你干活打工,抵医药费行不行?”
“实在不行的话,不行的话……我再想其他办法……”
向晚不擅长说谎,气势汹汹地开口,却越说越没有底气,一句话音量从强到弱,到最后又变成了可怜巴巴的询问。
其实他有不少钱,向名成和贺婉婉身上非要找一个共同点的话,可能就是习惯用钱来“抚养”他,而向晚现在,没有朋友,不出去玩,也没有什么爱好,除了吃饭之外,钱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什么用,所以被动地都存了下来。
他问过护士,他知道他手上的钱完全足够归还王路阳替他垫付的所有医药费,外加这几天的伙食费,可是他不愿意。
被当作“小朋友”照顾过一次之后,他索性破罐破摔,不要脸地耍起了“小朋友”的性子。
“啊?”搭在收银台上的手停在原地,听完向晚的发言,王路阳哭笑不得地愣住了。
从头到尾,他压根没想过要小弟弟还钱。可是又害怕,那个不喜欢亏欠别人,在雨夜也要有零有整付一顿饭钱的倔强“小兽”,会真的跑去其他地方拼命赚钱来还自己。
王路阳拿起收银台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心软了,于其让这个小孩去其他地方打工吃苦,不如留在自己这里算了。
“好吧。”
“正好最近人有点多,你就来给我帮忙吧。”
斟酌了片刻,王路阳缓缓开口:“一共做五天,每天两小时,具体多久来,多久走,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时间来安排,打工期间,吃的喝的都由我包了。”
“你看这样,可以吗?”
五天……有点少,不过总比没有好,向晚点头如捣蒜:“没问题!”
“那就先这样吧,其他的,后面想到再补充。”发表完新员工入职时的“领导讲话”,王路阳趿拉着拖鞋,上二楼洗漱去了,留下向晚站在原地,暗自欢喜。
等到王路阳洗漱完了下楼,向晚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放在后门的抹布和拖把,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桌子擦了一遍,把地拖了一遍了。正乖巧地站在门口,等着他一起出门买菜。
王路阳环视一周,选择性忽视了地上没干的水渍,笑着称赞道:“不错嘛,我们向晚小员工厨艺不行,保洁做得还可以,我也算是捡到宝了。”
向晚站着没动,嘴角抽了抽,还是没压住,向上扬起了一个轻微的角度。
再耽搁下去就要中午了,王路阳拿上钥匙锁上门,准备去菜市场开始今天的采买,向晚推着自行车,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后面。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温柔嘴甜的帅小伙,菜市场的老板娘们也不例外,王路阳前脚刚踏进菜市场,后脚就听见卖菜的老板娘热情地吆喝道:“哎呀,小王啊,来来来,今天的西红柿好得很,阿姨专门给你留了嘞……”
“哇塞,谢谢阿姨啦,今天正馋西红柿蹲牛腩呢。”王路阳大步跨向菜摊,熟稔地和老板娘说笑起来。
向晚局促地站在王路阳身边,看老板娘把东西称好装上,抢着接过来放进自行车的车筐里,王路阳侧头扫了一眼他的动作,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去,和老板娘继续聊起天来。
清早的菜市场,人头攒动,向晚推着一辆单车,实在有点“碍事”,让来挤去就走到了王路阳的前面。
王路阳在后面看着向晚的背影,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把着车,遇见占道寒暄的大爷大妈,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让一让”,只站在原地局促地等一会儿,再慢慢推着车绕开。
整辆旧旧的单车上,只有后座坐垫新的发亮。
王路阳表面热情,实则很有边界感,他不太关心也不愿意干预别人的事,因此看向晚推着自行车和他一起来菜市场,也没多想为什么,只觉得他愿意就随他吧。
直到现在,看着向晚的举动,王路阳才明白他在干什么。他的心里一热,缓缓生出这个小子真的是话虽少,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闷声留意着的感慨。
虽然王路阳的店不大,甚至有点像他闲来无事闹着玩的过家家,但是开店做生意,买的菜杂七杂八,分量也是不少的,不说别的,单说给方婶她们打的那壶凉茶,提在手上就有好几斤重。
向晚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尽他所能,来给王路阳当车夫了。
喧嚣的菜市场里,两人默契地一个买一个接,很快就采购完成了,自行车车筐里、车把上,都挂满了采购的食材,陪着两个人,走上了回去的路。
小巷里,向晚又恢复了王路阳的小跟班样子,缀在了他的后面。
他辛辛苦苦地安装好了自行车坐垫,却不好意思开口叫王路阳坐,不敢大方地说出这是他特意为了王路阳加装的,只是沉默着,为着能帮他减轻点负担而知足窃喜。
哪知王路阳闷声在前面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了下来。
向晚跟着也停了下来。
王路阳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没动,终于动了一回头,又是那副明媚的笑脸:“走不动了,向晚,你骑车技术怎么样?载载我呗?”
就这样,一辆旧旧的自行车,载着两个人,还有一筐菜,在海洲的市井里,轻轻驶过。
向晚在医院那几天就发现了,每天早上去完菜市场,王路阳两手手掌上都会有一条浅红的勒痕,在他修长白净的手上显得格外明显,过好一会儿才能消得下去。
那条勒痕应该让他不太舒服,因为王路阳和别人说着话时,有时还会下意识的用拇指磨搓一下那个位置。向晚猜,应该是买菜回店里的时候,被塑料袋勒的。
他这自行车是刚上初中时买的,已经用了好多年了,链条掉过几次,都是他自己修好的。虽然旧是旧了些,但是帮王路阳放点菜,载载他,应该还是足够的。
向晚想,有了这辆旧单车,至少买菜时,王路阳可以稍微轻松一点。
而很多年以后,向晚才知道,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想法,曾让王路阳心里软了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