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向阳》把积木拼完

13、饭碗

　　病毒来势汹汹，打败了没有“知觉”的向晚。让他在医院一待，就待了五天。

　　向晚在医院连着输了五天的液，向名成和贺婉婉都没有发现，对他来说，也算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相比之下，王路阳的陪伴更让他觉得震惊和不可思议。

　　每天一大早，向晚会背着书包去“图书馆”，然后窝在输液室的病床上一边输液一边看书复习。等到七七八八的药瓶快输完时，王路阳就会提着一袋早上在菜市场买的新鲜水果，从门口溜达进来。

　　向晚拒绝了王路阳陪床的提议，他也没再坚持，只是每天早上去完菜市场，都会雷打不动地“顺便”过来“慰问”一下，虽然慰问的对象并不是向晚。

　　上午十一、二点，正是输液室里热闹的时候。

　　向晚捏着自己分到手的唯一一个苹果，目不转睛地盯着腿上摊开的英语试卷，实际上，耳朵却一直留意着王路阳的动静。

　　王路阳在输液室里熟练穿梭，一口一个“小姐姐”“阿姨”“叔叔”地甜甜叫着，把水果四散分给输液室里的护士和附近陪床的病人家属们，感谢他们在他不在时，帮忙“照顾”自己的“弟弟”。

　　护士和家属们接过水果，一个个脸上乐开了花。宠溺地往向晚这里一看，仿佛都恨自己嘘寒问暖的程度还不够。

　　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当作“小朋友”来照顾、来托付的向晚，心里别别扭扭，又有点奇奇怪怪的得意，仿佛自己也有了仰仗，有了靠山。

　　隔壁病床的大婶，被王路阳哄得开开心心的，怎么看这“两兄弟”怎么觉得怜爱有加，喜欢得紧。

　　两个人都是一表人才，漂亮好看就算了，一个努力乖巧、不多言语，即便躺在病床上也不忘看书学习；一个通达世故，开朗明媚，年纪轻轻一边赚钱一边照顾弟弟，怎么看怎么惹人爱。

　　唯一可怜的就是，没见着这两兄弟的父母。大婶抓着王路阳的手，拉着他坐在身边，“哎呦哎呦”地叫着，从“小伙子今年多大啦？”“有没有女朋友？”“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聊到“我家闺和你年纪差不多大诶”，眼看着就要给王路阳张罗起对象来了。

　　向晚坐在床上，认真盯着腿上翻开的卷子，实际上什么“accomplish”，什么“perseverance”的，一个字儿都没往心里去，两只耳朵竖起，只顾着听两人的对话了。

　　眼看着大婶就要掏出手机要留下王路阳的住址电话了，向晚抬头看看见底的输液瓶，如释重负地大喊一声：“哥！”

　　两人的聊天被一声“哥”打岔，被迫中断了。王路阳有些吃惊地盯着病床上一脸人畜无害的向晚，哑然失笑。

　　“哥……”一碰到王路阳的目光，那个理直气壮叫他“哥”的人又变成了一只有分有寸、可怜巴巴的小奶狗。

　　向晚的声音软了下来：“我……输完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吧。”

　　王路阳被向晚逗笑，婉拒了大婶的“热心肠”，起身叫着护士，“护士小姐姐，我弟弟输完了，麻烦帮忙拔下针头吧。”

　　两人一前一后从诊室里出来，医院的大门就在前方，延伸出左右两条道路。

　　向晚跟在王路阳后面，脚步越走越沉重，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沙哑着嗓子叫住了王路阳：“那个……”

　　王路阳停下脚步，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我……我……可以去店里吗？”

　　王路阳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着：“不可以～”

　　身后半晌没有声音，好一会儿才闷闷地传来一句：“……好的。”

　　短短两个字，王路阳已经听出了小狗耷拉着尾巴的委屈，一边感叹着这人没有幽默细胞，一边转过身子，面向向晚，倒退着往前走：“不想回家？”

　　向晚不知道怎么回答，扭捏了一会儿，才含糊回答到：“嗯。”

　　要怎么告诉王路阳，他不想回家，就是想跟着王路阳呢，向晚开不了口，说不出话，只好弱弱地以一个“嗯”字敷衍带过。

　　然而，这个扭捏的“嗯”字，在王路阳的耳朵里，却被听出了一种这个人连生病都无家可归的既视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晃晃脑袋笑着答道：“小朋友，我那儿是开门做生意的店，又不是什么武林禁地，有什么可不可以去的，你想去随时都可以去啊～”

　　于是，就这样，向晚又被捡了回去。

　　尽管王路阳提前做好了准备工作，并且随意地又缩减了手写菜单上可供选择的食物种类，但是去医院来回耽搁，回来开店还是有些手忙脚乱。

　　配菜佐料还没切好，吃面的客人就已经进门了。王路阳一边招呼人坐下，一边在厨房陀螺般地转来转去。

　　作为一个“病人”，向晚被王路阳安排到了最里侧的桌子上休息，几次跃跃欲试想要帮忙，都被王路阳以眼神“威胁”坐回了原位。

　　他只好乖乖坐着，看着这个只比他大几岁的少年，用一副单薄的肩膀撑起一片小小天地。

　　大婶的存在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通过她的嘴，向晚知道了，王路阳今年21岁，没有女朋友。如果他没有说谎的话。

　　正是吃饭的点，小店的玻璃门被不断推开又关上，向晚也没料到，王路阳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分心给自己煮了一锅软糯可口的白粥。

　　向晚尴尬地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粥，心中又酸又涩，酸涩之中，还夹杂着些许的懊恼，懊恼自己为什么明明每次都想帮忙，却好像老是在给王路阳添麻烦。

　　王路阳看着向晚的表情，误解了他的意思，不讲理地嚷嚷道：“看什么看，病好之前，只能吃这种清淡的，想吃好吃的，好起来再说。”

　　说完威威武武地又忙去了。

　　医院的吊瓶配上王路阳的“食养”，几天过去，向晚的感冒彻底好了，浑身上下轻盈舒畅，没有半点不舒服的地方了。

　　时间这东西总喜欢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感觉难受的时候，每分每秒都是折磨，感觉幸福的时候，又仿佛白驹过隙也不过如此。

　　向晚发烧时昏昏沉沉，对时间的流逝更没有实感，在病情好转、头脑清醒，和医生护士们告别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和王路阳朝夕相处的几天，就这么过去了。

　　大梦一场之后，感冒好了，梦醒了，他是不是也不得不和王路阳“告别”了？

　　为着这莫名其妙的想法，向晚从医院出来，就一路魂不守舍。

　　青春期的大小伙子，连着投喂了四五天的白粥，好像确实有点折磨人了，不然怎么病气散了，看上去还是焉巴巴的。

　　今天店里没什么人，王路阳在厨房里偷偷观察着呆坐在角落的向晚，心中有些自责，想了半天，跑到隔壁书店买回来一本“海洲菜谱大全”，认真地研究了起来。

　　“为什么病好了还会不开心？”“为什么舍不得离开这里？”“怎么才能找理由留在这里？”“留在这里不是给人添麻烦吗？”“还是不要这么厚脸皮了。”

　　向晚的脑子里天人交战，最深奥的数学、物理、生物题目他都能解，却解不了自己的心。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那头的王路阳已经把菜摆了一桌子，招呼着他过去吃饭了。

　　“答应过你的，病好了，就能吃好吃的。”王路阳站在桌子前，递给他一双筷子。

　　向晚低头一看，牛肉羹、什锦虾仁、番茄炒蛋、莼菜汤，配一左一右两碗米饭。

　　最常见，却也是最不常见的“家常菜”。

　　“只有这些食材，凑合一下吧。”见向晚站着不动，王路阳把筷子又往前递了递。

　　“家常菜”之所以让人迷恋，大概就是因为一个“家”字，没有人，能够抵抗这个字的诱惑。尤其是，十多年来，几乎没怎么尝过“家”的滋味的向晚。

　　他目光熠熠地盯着那一桌子的菜，内心突然做出了决定。

　　他不想走，不想离开这个地方。不管是因为贪恋这一点“家”的温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都想留下来。

　　就算厚着脸皮，他也要想办法留下来。

　　“谢谢……”做好了决定，向晚终于接过王路阳手中的筷子，坐了下来。

　　差点以为今天做的菜没对上人胃口的王路阳松了一口气，也拉开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

　　确实是把人饿着了，王路阳就吃了两口，剩下的三餐一汤，全都被向晚三下五除二消灭了个干净。

　　王路阳坐在对面，眼睁睁地看着病怏怏的流浪狗，吃着吃着，就吃成了一个精气神满分的小狼狗，最后，把吃光的饭碗一扣，端着进厨房洗碗去了。

　　“诶～”王路阳下意识想让“病号”休息，想了想，这个人好像也不算病号了，活动活动也行，于是就那么随他去了。

　　向晚乒乒乓乓地收拾好了厨房，又在他的专属桌子上写完了作业，终于，心满意足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