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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吊针 ...

  •   向晚不会煮饭,甚至在他短短17年的人生中,连家常菜也吃得很少,尤其是这几年,向名成忙加班,贺婉婉忙打牌,向晚平时除了食堂就是外卖,偶尔自己“下厨”,也就煮个泡面加个鸡蛋。

      这会儿看王路阳在厨房忙忙碌碌,也帮不上忙。只能小尾巴一样跟在王路阳身后,王路阳走一步,他走一步,食物做好了,便手忙脚乱地抢来端上,再眼巴巴地看着王路阳,等他告诉自己该送到哪个位置去。

      理发店的胖阿姨已经吃上热腾腾的蛋炒饭配排骨汤了,看着这小后生有点好玩,调侃王路阳道:“小王啊,原来帅小伙不是来找麻烦的,而是个小保镖哦。”

      王路阳和阿姨四目相对,乐得笑出了声,向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懵懵地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笑。

      有客人吃完了饭要买单,向晚自觉地退到一边,然而王路阳却笑着指挥道:“向晚,帮忙买下单,”末了又加一句,“昨天换的零钱可以用上了。”

      下午3点,吃午饭的客人散得差不多了,老板厨师和临时工终于暂时下班,可以休息了。向晚之前顾不上肚子,这会儿终于想起来没吃午饭,却又没胃口了,坐在桌前撑着头看着外面簌簌落下的雨。

      同样是雨,今天的雨和昨天晚上的雨,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雨水阻挡不了世间万物自然生长的脚步,小巷子里生机勃勃,有穿着小恐龙雨衣的小朋友,叽叽喳喳地踩水跑过;有周末休假的情侣,提着西瓜蔬菜牵手回家;有打扮时尚的年轻女孩,提着裤脚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裤腿上有没有沾上污渍。

      而他坐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一切发生,向晚第一次注意到,海洲的人间烟火竟是这样鲜活生动,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王路阳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刚叫外卖送的芒果冰沙,刚才他就感觉小高中生的脸色有些发红,想着应该是热着了,所以买点降暑的犒劳一下他抓来的壮丁。

      “累吗?”王路阳拉出椅子坐在向晚旁边,随口问道。

      “不累。”向晚抬起头,温顺地摇了一摇,“也没帮上你什么。”

      王路阳身体放松地往后靠在椅背上,把冰沙拿出来放在桌上,两手将外卖包装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正准备伸手分给向晚一盒,就见他自然而然地将两盒冰沙揽都到了自己面前,然后认真、仔细地拆开其中一盒的塑料盖子,又取出勺子插在上面,再轻轻地往自己这边推了过来。

      王路阳挤出一个笑,却是晦涩难明,少见的看不出心情好坏。

      残留在塑料盖上的冰碴慢慢融化成水滴,再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悄然蒸腾,两人并排坐在玻璃窗前,安静地吃完了面前的冰沙。

      王路阳突然开口:“不好意思啊,向晚,大周末的还让你来帮忙,这会儿没什么人,我一个人可以了,你回去休息或者忙自己该忙的去吧。”

      寥寥几句话,一下就把共同“战斗”建立的熟稔瞬间拉远,又变得生分客气起来,连王路阳都觉得自己好像是个用过就弃的渣男。

      王路阳忐忑地等待着向晚的回应。那人却仿佛没听见一样,闭着眼睛,闷闷地说了一声“嗯……”

      脸红、嗜睡、没精神,昨天淋了一场雨,今天站在外面吹了半天风,还来者不拒地吃下了一大盒自己给的冰沙,王路阳突然想到什么,探头摸了摸向晚的额头。

      冰凉的手掌附上自己滚烫的额头,舒服地让人想发出一声喟叹,向晚下意识地在那双手上蹭了蹭,然后眼睛一睁,清醒过来,东倒西歪的身体立即坐得端端正正。

      “你发烧了?”王路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向晚,盘问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发烧?”向晚仰头看了一眼王路阳,像是要探探自己的温度,也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在刚刚王路阳覆盖过的地方慌张地摩挲了两下。

      王路阳无奈极了,昨天一身狼狈的出现在门口,现在自己发烧了也不知道,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走,上医院。”王路阳长呼了一口气,扶着向晚站起来,不容置疑地说道。

      急诊输液室里,向晚静静地躺在白色单人床上。全副武装的护士小姐姐正在他的手上绑上压脉带,准备消毒后进针,王路阳站在床边,全神贯注地盯着护士操作,手上还捏着一堆挂号单、缴费单之类的白色单据。

      向晚正合群地盯着眼前的场景,突然就被一只手按住脑袋,强行90度旋转,把他的视线随着脑袋一起转到了另外一边,下一秒,刺痛的感觉从手背传来。

      向晚盯着输液室白色的墙壁,嘴角微微上翘的同时,睫毛忽闪忽闪,眼眶悄无声息地湿了,他搞不懂自己这两天为什么老是这么莫名其妙,脆弱地不成样子。

      护士和王路阳小声说着什么“还好来的及时,再拖成肺炎就严重了”,向晚听着听着,湿湿热热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然后就睁不开了。

      等到向晚醒来,眼前是白茫茫一片的病房,输液室里空空荡荡的,王路阳不在了,输液的护士小姐姐也不见了,甚至那些和他一样躺在病床上的病人们也全都不见了。

      他从病床上半坐起来,茫然四顾,发现只有他自己,正躺在空荡荡的房子中央。四周没有门,也没有窗,只有四面压迫感极强的白墙,密不透风。

      向晚惊慌失措,从床上跳下来,发狂般四处拍打着找出口,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一阵一阵往鼻腔深处涌,手上越来越黏,向晚把手掌伸到眼前,上面竟然沾满了热腾腾的鲜血,血……血……哪里来的血?向晚颤抖着抬起头,漫天的鲜红血液从天花板渗透进来,将白色墙壁一点点吞噬。

      “不要,不要。”向晚叫嚣着往后退,又被身后的血液倒逼着往前,他举步维艰、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往哪里逃,而房间四面的墙壁还在慢慢向他靠拢……

      呼吸越来越不顺畅,鲜红的血液就要将他淹没。

      “向晚,向晚,向晚?”终于在窒息前一秒,向晚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王路阳。

      睡梦中的向晚眉头紧蹙,额头上满是汗珠,王路阳正想帮他擦一擦,就看到他醒了过来:“怎么了,难受吗?”

      “王路阳。”梦中撕心裂肺的挣扎堵在胸口,化成了浅浅的三个字。

      “没事的,做了个梦。”向晚压制住心中翻涌的情绪,嘴角往下瘪了瘪,“我是不是睡了很久?不好意思,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多久,就一小会儿。”王路阳把手伸手出来,笑着将拇指和食指拉出一个短短的距离。

      “没帮上忙,还影响你开店。”像是在对王路阳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向晚像个犯了错不敢直视大人眼睛的孩子一样,盯着床下的方向,小声呢喃到。

      “傻不傻。”王路阳没忍住,抬手揉了揉向晚蓬松的头发,“小朋友,你这是‘工伤’,我这临时工老板理所应当要负责的,理所应当要照顾你的。”

      急诊输液室里其实很吵,奶声奶气的哭声、医用护理车的滚轮声、老人虚弱的咳嗽声混在一起,但向晚好像只听见了王路阳的声音。

      此时的王路阳正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两条大长腿因为空间狭小伸不直,憋屈地蜷缩在一起。

      往下的目光刚好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向晚呆呆地看着那两条腿,压制住的眼泪,突然就滚了下来。

      向晚的眼泪让王路阳愣在了原地,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向晚就掀起身上的被子,把自己的脸埋进了被窝里。

      太丢人了,向晚想,从向星离开之后,他就没哭过了,可是在王路阳这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面前,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记忆与视觉、嗅觉、味觉、听觉息息相关,医院里的蓝白墙壁、消毒水味道、急救车的鸣笛声,都会让他想到向星,向星就是在医院离开的。

      他永远记得,他站在手术室的门口,看着向名成跌坐在地上,贺婉婉扑向向星的尸体,嚎啕大哭,然后疯了一样冲过来给了他一巴掌。从那以后,再没有人陪他来过医院,直到王路阳出现。

      他用不动声色的体贴与温柔,让黑暗中的痛苦无处遁寻,让向晚知道他自我欺骗的“应该受着,就算再痛,也要一个人独自受着”其实是他“不想受着”的,他还是需要“光”的,因为太黑了。

      看着不停晃动的输液管,王路阳缓缓开口,说道:“再睡一会儿吧,我口渴了,出去买点喝的”,说完,拉上了床边的帘子,把向晚一个人隔绝在了小小的空间里。

      床边的脚步声远去,向晚把头伸出被子,哭出了声。

      头上的输液瓶随着动作轻微摇晃,瓶签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总共3瓶,此第3瓶。”夏季的天黑得晚,看不出来在向晚睡着的时候,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王路阳就那么默默地守在他的床边,陪着他度过了几个小时。

      医院小花园的座椅上,王路阳灌下一口咖啡,把两腿微微岔开,直直地伸长。

      满脸笑意的面具终于被摘下,他仰头靠在座椅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向晚身上,王路阳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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