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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我独兮 ...


  •   天色昏暗,李绰月提盏跟在玄帝后头,踩得径上的雪嘎吱响。

      玄帝瞧了他几眼,咳声道:“绰月,你觉着,朕废储单单是因为一个台子塌了,还砸死了个工部的侍郎么?”

      “陛下废储,自是有陛下的筹谋。奴婢虽不谙其中的深意,但是奴婢知道,人心向背。”李绰月面上哂笑着说。

      他跟在玄帝身后,为他引光。“奴婢觉着,孙将军驻守关山要隘多年,只一个胞弟在内廷为陛下分忧,如今忽然没了,失了臣心不说,引起关山动荡危垒内廷更是功不补患。”

      “臣心?”玄帝反复嚼咽着这两个字,心下一片寒凉。
      他想起了徐宥。

      “朕即位以来见过的贼臣佞子,多如过江之鲫。但徐宥不一样,他是朕年少时的挚友、是同窗更兼同袍之谊。”玄帝停驻了脚,抬眼看空中簌簌而落的雪絮。

      “朕见他屈于东府时,还拔擢他到涿州任刺史。见他一路箪食壶浆、平步青云,朕心里很高兴。”玄帝抬手,拭去溢出的泪水。

      李绰月见玄帝落泪,亦同感伤心。
      不觉扶住此刻茵茵落泪的天子,听他絮絮道:“这几年朕一直在想,是朕这个君王做的不好吗?倒让他不顾年少情谊来行这样的悖逆之事。”

      玄帝望了望来时的路,雪落在上头,已经看不见踪迹了。他喃喃道:“或是朕真的做不好这个君王,朕的臣子才会起兵谋反。朕也当真做不好这个君父,他宁让朕的储君坐上这个位置,都要行这个悖逆之实。”

      他眼中的灯盏明明灭灭,宫墙之上旌旗猎猎。遥遥望去,万里河山伏在他眼中。
      这蜿蜒不止的山峦,秀丽俊美的长河,是明廷覆上的一层暗花云锦。

      实则内里全是虚言诳瞒,禁不住半点人性的质疑。诡风一吹,魑魅魍魉尽现原形。

      “徐瓷说的倒也没错。”他想起徐瓷说的平账之事,枉他今日之前还满心以为自己是个明君,不禁哀恸道:“朕的臣子有为者兴兵起事,庸碌者在禁中袖手,端看蠹虫横生,以至楼台塌陷。”

      李绰月擦掉泪水,哽咽着说:“陛下慰心。”

      寒风扫起玄帝的襟摆,灯盏晃悠,簌簌流雪欲化物斟酒,以慰君心。

      且听雪虐风饕良久,玄帝叹道:“罢了,你寻个由头,让大理寺陈个官状给谢鹭批红,鸩杀他吧。”

      “是。”李绰月按下疑意,恭敬应道。

      水流汩汩进仪象台中,方圆齿轮转动时,小锤猛然击响铜铃。
      钟声顷刻间贯彻内廷,卯时了。

      内书堂的门扉微掀开,冷风一溜烟的钻了进来,吹的案上的札录都翻了几页。他伸手搁在页上,皱眉往门口的那人望去。

      “金少监,卯时了。”来人顶上挂着个双拱冠,一身绿袍,腋下带襻。此刻佝着个身揣手窝在门根边的缝里,朝着桌案后的徐瓷讪笑了笑:“那御史台又来提人了。”

      金棠闻言把烛盏重重往案上一置,冷着张脸往外头走。

      “前会儿不是说了,这会子先紧着咱们司礼监么。”风从这厢甬道里过,有碎雪落在他磨毛厚实的暗色补子上。

      金棠扶了扶额上的三山冠,拢紧了面下的颈围,侧身躲着这刮脸的倒骨寒。
      他伸手搭在这小监门的后脖颈上,抿唇下劲儿拧。“你到底是谁家养的狗,可拎拎清?”

      那小监门缩着个身子才堵上门,金棠的手像是檐下的冰棱缀在他的脖颈上。
      一时冷意入骨,竟忽略了这疼的滋味了。他忙不迭地哄:“回少监大人的话,奴婢先前自是拦了,可……可这回真是拦不住呀,御史台的……”

      金棠见这小监门还在狡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打量着蒙我呢,左一句御史台右一句御史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的是御史台的大门!”

      “我告诉你,管他什么御史台的等闲,头上都顶着一个狼狗不分的都察院!我的话不听便罢了,提督的话莫非也吃进你狗肚子里了?”金棠下了狠劲,似要拽穿了那小监门的耳朵。

      小监门伸手护着无果,一时疼地涨红了脸,哀泣不止。金棠这才松开了手,抬脚踹在了那小监门的膝上,教他毫无防备,直愣愣地扑在雪地里。

      金棠指着他叫骂:“怎么,如今他御史台势大,也张罗起断本清正的活计了?倒是委屈你这一身晦气的杂碎也一道儿高坐李舒虞的幕下,到他御史台做条到处咬人的疯狗!”

      寒风猎猎,刮的这甬道里头乱雪碎如迷雾。

      御史台的软轿不知何时停在了甬道口。
      一身玄黑锦衣贴里的观砚抱臂倚着轿头,翡墨则垂着眼眸,网巾下露着一双剑眉横在眼上。他伸手搭在戴玉革带上,手指摩挲着佩刀,不耐的朝金棠看去。

      适才的话,字字句句,未曾有一丝错漏,尽数听进了他们的耳中。

      雪絮簌飞,帘影浮动。
      观砚撩开了帘子,从里头俯身走出了个着绯红补服的官人,正敛了帽,亦步亦趋的朝金棠走去。

      襟步坠子缀在革带上,缓缓而动。
      “我李舒虞倒是不知自己竟还有这化腐朽为神奇之力。不愧是郑饮墨养的人,惯是随了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教人听着都从心底里头泛着暖。”

      “暖”字落定,李舒虞面若寒霜的盯着近前的金棠,后者则静若雏鸟般耷拉个脑袋哑道:“司礼监少监金棠见过李中丞。”

      不知是过了多久,一声冷哼裹挟着雪粒砸在了金棠脸上。他闻声抬头,正看见李舒虞与随属三人走进了堂内。

      “你去……”风声渐起,金棠的耳边却如登鼓作响,一呼一吸清晰可闻。
      他望向身边的小监门急切道:“请掌印……不,即刻去请提督!”

      碎雪裹着盈辉从甬道里远远奔袭而至,檐上不时有雪塌落,吹的窗柩吱呦作响。

      李舒虞裹了裹纱帽,靠在座上打量了一番案后的人。徐瓷则面色如常的注视着面前的人,对李舒虞的到来并不惊讶。

      “你瞧瞧这个。”李舒虞将司礼监朱批的奏疏展开来,伸手点在“鸩杀”俩字上。

      他勾唇讽笑,伸手将奏疏抵近徐瓷几分。“你说这鸩杀,到底是陛下舍不得储君的身后名受辱,还是怜惜你徐氏一族,要给你留个全尸啊?”

      东储废太子萧璟,是饮了一杯鸩酒而去的。如今天子赐他鸩杀,个因种种不言而喻。
      徐瓷喉间一哽,藏在袖幅中的指尖缓缓蜷起,他望着李舒虞并未答话。

      李舒虞起身踱步到徐瓷身后,伸手搭在他的肩上,附耳与他:“说来你徐氏是实实在在卖国求荣、贪赃枉法,桩桩件件,事无巨细,俱有案可稽。”

      “天下谁人不是以诛灭你徐氏一族论英雄的,你落个鸩杀,不亏。”李舒虞双眼紧紧注视着徐瓷,不放过他面上的一丝表情。
      徐瓷沉默着,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郁孤台上。

      台上的人稀稀落落的跪了一地。耳边一时人声盈沸,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似乎还有人再喊他的名字。
      行刑的刀具卷了刃,殷红的血迹充斥着他的鼻息,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缓缓往郁孤台下淌着。

      “生死有命。”徐瓷面沉似水,静望着桌案上的奏疏文墨,依言答:“我并不屑强求。”

      “好一个不屑强求!”李舒虞踱到案前,双手撑在桌案上,倾身向前,面色不善的盯着徐瓷。

      “是谁不顾阑宫和东储的情分,执意要做这谋逆案的罪人!如今储君终于成了你徐氏一族往阴曹的引路人,怎么,如今倒说不屑强求了?”他猛地拍着桌案,骤然道:“晚了!”

      徐瓷缓缓伸手托起奏疏良久,道:“谋逆一案刑部与大理寺各有手褫,司礼监亦有朱批。至于东府,罪臣乃罪身,不值一信,中丞大人不妨请御奏一辨。”

      李舒虞闷声一拳打在桌案上,若非观砚拦着,这一拳势必要伤在徐瓷脸上。
      徐瓷倒也罢了,若是教司礼监一纸告上都察院,就平白让人落了话柄。到时这三司会审一一审过,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李舒虞甩了袖,抵着桌案言若寒钉道:“好一张利嘴,难怪能暗蔽诓瞒储君,让徐宥此等大奸大恶在诏狱活生生拖两年才斩。”

      徐瓷闻言猛地站起身,脚腕的锁链碰在一起撞得叮当响。大奸大恶四个字像是一把粹了毒的匕首,直直往他心口剜去。

      喉间一时犹如瓦砾剐壁,腥涩翻涌,鲜血如瀑喷出。

      半响,李舒虞抬手嫌恶的拭去脸侧血迹,见徐瓷脸色苍白的脱力坐了回去。冷笑着说:“徐瓷,你且等着吧。涿州郡的人不会白死,真正忠志之人也不能无辜成你徐氏一族的垫脚石!你记住:善者得善终,恶者终归罪,才算不负黄天!”

      堂外的风声卷在帘子里,几个长随小监门持着灯盏垂首侍候在一旁。金棠得了示意,一个抬脚猛地踹开了门,“咣当”声在堂内突兀的响起。

      “李中丞!”尖细的鹊音随着寒风一道入室,掀起的奏疏匆匆打断了李舒虞的动作。
      堂内的人循声望去。

      来人戴着个鹤绒崖柏乌帽,着了身横纹云蟒补子,外头罩着软皮大氅,端着个绣云绸苔手炉,此刻正是似笑非笑的望着李舒虞。

      “真是好本事啊。山中无老虎,一个小小的代御史中丞竟拿陛下的旨意当耳旁风,倒是在这里头关起门来,称起了山大王!”

      鹊音压拂腔鸣,遏制不住的怒意如箭矢生生袭到李舒虞耳畔,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拎着奏疏捻笑着转过身去。

      几个小监门当即搁下灯盔,上头的那层薄雪还没落尽,一行鱼龙越过他,齐架着徐瓷把他从案后拖了出来。

      李舒虞瞥了眼已然昏死过去的徐瓷,佯作一幅无辜相看向金棠前头站着的人——内常侍李绰月。

      “李常侍言重于此,岂非折煞御史台与司礼监?”李舒虞朝着李绰月虚虚作了一揖,四两拨千斤地打断了李绰月的暗讽。
      “舒虞这厢见过内常侍。”他面带恭敬。

      抬眼时却不动声色地望向后头那个“司礼监少监金棠”。真请的一手好管事的,郑饮墨不来,来的倒成了陛下身边的李绰月。

      “呵,我竟不知……”李绰月走向徐瓷,上下审视着打量了他一番才将手炉递向金棠,说:“李中丞竟藏着这般的好本事!如此精进的刑讯手段,屈在御史台莫不如池中金鳞,白白隐没了?”

      金棠被李舒虞盯得直冒冷汗,他神情飘忽着咽了口唾沫,缓缓接过李常侍递来的手炉。

      “常侍谬赞,没有陛下的令旨……”李舒虞哂笑着敛了眸,接着李绰月的话说:“我并不敢私自用刑。”

      先一句山大王,再一句池中金鳞,字字句句皆似火上炙、水中窒。
      一息不慎,李舒虞便罢了。但御史台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便如先前都察院般,深陷万劫不复之地。

      如今却不过一石击在水岸。
      微微起波澜而已。

      李绰月冷哼一声,睨着那纸奏疏言有所指道:“无妨,司礼监的郑提督公干一向谨慎。李中丞同郑提督说来也算同僚一场,想必不会大而化之、敷衍了事,无端引那些个腌臜龃龉的泛泛鼠辈旁视嚼舌。”

      腌臜龃龉者是谁,泛泛鼠辈又是谁,已然不言而喻。
      翡墨皱眉握紧了刀柄,一时难以自持。观砚伸手拦在他面前,摇头示意他不要妄动。

      “是,下官听教了。”李舒虞听此不怒反笑着行了一礼。“那就劳烦内常侍与郑提督屈驾,为舒虞鸣冤了。”

      忽起了风,碎雪一时塌如雨幕。

      金棠倚在门根边,望见那软轿消失在甬道深处后,拢袖往李绰月身边凑。

      “内常侍许是不知,御史台三番两次要来这儿提人,奴婢推了几番都不成。如今见是您来了就灰溜溜地走了。以金棠拙眼,这李中丞绝非泛泛之辈。”

      几个打眼的小监门理了理桌案,又搬了把太妃椅放在了李绰月的身后。

      李绰月望着桌案上的烛盏,眼瞧着燃烬罢,方抬眼叮嘱:“东府如今势微,都察院更是树倒猢狲散。区区一个御史台就犹如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少时日,随他去。”

      金棠会意的道了声是,不动声色的瞥了眼人事不省的徐氏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念我独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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