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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报以介福 ...


  •   几个小监门正要推门阖上时,打外头忽然来了个褐布白衫的奉御郎,曲在矮门旁耷拉个脑袋瓮声。“内常侍,詹事府丞郭奉宣在内坊局候着了,门下起居郎君章复兴章大人一同请见。”

      李绰月回身瞥了眼那个奉御,疑道:“起居郎君来咱们这做甚。”

      不待金棠有所动作,他忽然想起前日御史台的殿中侍御史鞫谳徐氏子时,陛下临阁说的话。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瞧向奉御。“这个赵詹事手脚倒是快,不愧为詹事府詹事一职,才得了消息,就央着人来了。”

      他低头看向半死不活的徐瓷,面露不虞。“徐氏子如今又是这副摸样,这赵文今想起章子也是难了。金棠,你且去太医署求些药,就说是代御史中丞李舒虞的意思。”

      “至于这徐氏子……”李绰月蹙眉一时犯了难。

      金棠拢袖围凑在李绰月身边,眼缝吊起,渗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内常侍,奴婢倒是有一个法子,权且让咱们内廷也沾沾这个徐氏子的便宜。”

      李绰月不动声色的瞥向金棠,他忽然想起先前崔献之死,司礼监来来回回是出了不少的力气的,结果却让御史台的得了大便宜。

      如今新账旧账一块,算他个明白。
      他抚了抚金棠帽檐边的缂丝,示意他接着说。

      “内常侍您也知悉:徐氏子就是再不济也是正经从九品的东府司谏官。东储薨逝后,这崔寺卿也紧跟着自缢于刑部,倒让秋尚书因而获罪流放。”

      金棠嘿嘿一笑,拱手向李绰月道:“您瞧,这三省六部二十四局大大小小的侍郎、尚书、御史还有诸家郎君、舍人都搅合其中了,此刻东府上下定然危如累卵,犹立危墙。”

      话点到这儿,李绰月扯唇一笑,他略加赞赏的抚了抚金棠的脸。

      “危墙之下,定有武夫之勇。”手炉温熏,惹得李绰月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忽地敛颚笑:“刑部如今又乱成了一锅粥,他御史台想做窃油的负鼠打东府的主意,也须看看咱们内廷的意思。”

      李绰月抬头望向窗柩外头横飞的雪粒,长亭旧廊,灰瓦朱墙,积雪蜿蜒缠绕在料峭寒枝上,絮絮扬花落在墙页之间。

      海棠树枝料峭,一夜的雪就挂满了枝头。倒是内坊局的梅树浅浅摇曳着花枝,澄黄花蕊须臾绽开来,郁郁葱葱的盈满了石板路。

      散值的小监门提着灯盏,俯身往路上照引着。“已近寅时了,今日这天光不甚好。府丞仔细脚下,路滑。”

      郭奉宣站在廊下,瞥了眼前头的小监门,皱眉不耐地望向遥遥天际。
      他仍着了一身青袍公服,补子上绣着鹭鸶戏水图,绶带上兼有三色练鹊。远远瞧去,似是才从廷议而来。

      他拱手作了一揖说:“臣代詹事府詹事赵文今来此,是为承陛下诏,为前头的那个徐氏谋逆案中遗存的徐氏子拟定罪章。”

      “那便是了。”那小监门望了眼外头的落雪应道:“郭府丞且跟着奴婢走吧。”

      他提盏走在前面,解释说:“罗侍中才从文书房回内书堂,府丞您大抵也知道,里头都是些娃娃郎,难管的很。”

      “罗赤玉如今在文书房掌百司封章、出入纶命之事,我们这些平驳诸司文章事自然比不得。”郭奉宣跟着他亦步亦趋。

      “多谢府丞体恤。”待到那小监门沿着清柯石头巷子外,过了一座雕花水帐的连廊拱桥,又恰遇了一程侍花的宫人,才循着熹微到了詹事府衙门的门前。

      他回头,吹灭了手中的灯盏。
      郭奉宣抬头看向牌匾上的“詹事府”三字,不解地蹙了蹙眉。

      见四下无人,那小监门才朝着郭奉宣作揖道:“依李常侍的口信,才委屈郭府丞在内坊局稍待片刻,不承想罗侍中那处却误了时辰。故而内常侍敦请东府卫率于都安,先行将徐逆之子下了詹事府的衙狱。”

      积雪不消融,只是雪雾弥散,天色暗弱,亦犹胜青瓷白釉水连天。

      那小监门抬起头,凑近了郭奉宣几分,叮咛道:“李常侍还说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教赵詹事不必多谢,司礼监自会承情。”

      暗影绰绰,周遭静若闻针。
      郭奉宣怔愣着,一时不解内常侍的意思。

      他狐疑道:“那此人现在何处?”

      那小监门却之一笑,言有所指:“如今……大概是,施了棍棒刑措,在詹事府的衙门里矣矣艾艾罢。”

      不及郭奉宣再问,那小监门已然施了礼,踏雪渐渐回往内坊局处。

      望着渐向昏暗中走去的小监门,郭奉宣那时还甚是不解其话中之意。如今透着狱中石壁,却见徐氏子满身斗痕,露出的半截手臂骨肉翻掀,形容凌乱的蜷据在狱内一隅。

      那人的话如一拍醒木敲在他的脑门上。
      这李绰月是欺他东府如今丰墙硗下,逼着东府上下咽下这口污血,替他内廷横遮此般丑事!

      “府丞大人。”着了灰白夹袄的府差疾往狱道中去,正看见郭奉宣立在刑门前。
      他瞥向徐瓷,不忍直视。“刑部照磨所侍郎许褚、大理寺少卿崔思榭还有台院御史岑桢,说是授了何相的恩来要人,可这徐氏子如今……”

      “慌什么!”郭奉宣蹙眉不耐,他望向狱中那副微弱了无的躯体,想起昨夜在内坊局被李绰月摆的那一道,恨不得生撕了那狗阉贼!

      “你去趟太医署求帖续膏燃昼的药,就说是咱们于卫率一朝不慎,伤了内里。”

      言罢,他盯着石壁中的那人,忽抬手吩咐:“要上好的,最好是能续上个三两日,好教他受的过这几尊大佛的折磨,这也算是咱们这些年同在东府当值的情谊了。”

      他冷哼一声,眯眼瞥向府差:“若是熬不脱,忽然死了,也是太医署衙门开的方、具的帖。既登录造册,左右是诬不到咱们身上的。”

      那府差谄笑着从袖中掏出一包草帖,恭敬的献上。“可巧了大人,小臣适才过坊子外头,正见太医署派了人来送这帖药草,说是听闻于卫率旧伤添新,特特取了一帖上好的往东府来送。”

      郭奉宣低头凝着那府差手中拿着的药包,抓实简白,帖上印着燕泥鸿章。不似衙门府差的用物,倒像是御史台侍御史们的惯例。

      他伸手拿了掂在手中,不假思索地转身抛在了阑干外头的篝锅里。

      “徐氏子此人关系甚渊,自个儿家谋逆却安然于廷不说,现又沾染上了储君之死的嫌疑。内廷上下高不过何相,如今也来借着御史台、大理寺甚至是刑部的东风来察讯一个佞臣之子。”郭奉宣转身朝外头走。

      “我们欲借着这草帖暗度陈仓,但难保旁人不会将计就计,故这草帖里到底是治活人的还是治死人的,没得前因佐证,谁又敢作保呢。”

      郭奉宣此话一出,那府差骇得登时汗出如浆,如桩子怔在原地。
      “那,咱们给内廷把人退回去不就成了?”

      “退?”郭奉宣想起那小监门的话,直觉浑身冷汗蓄发。“这可是有殿阁大学士的票拟,又兼有司礼监的批红。如何退?”

      他冷哼一声:“李绰月专门把人送到咱们这未尽刑狱职能,又短些专司惩审之力的詹事府衙门。只怕是要让御史台、大理寺又添刑门的三法司一道,要给这背信弃义的徐氏子之死做个证见,才是合了那些魑魅魍魉的鬼胎。”

      “之......之死?”府差踮脚遥遥望了狱中徐氏子一面,见郭奉宣转身直往刑门外头走去,忙拔脚跟了上去。

      崔思榭曲肘枕着额角,着了一身绯红圆领补袍大剌剌的坐在詹房上位,一双细长的凤眼冷冷睨着面前的岑桢与许褚。
      他二人各自着一身黠红斩绿的官袍,正端的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拱手互揖。

      手边的凉汤不知是冷了几番,才见朱门后头渐渐隐现了个人影。

      郭奉宣抬脚入堂,见崔少卿眉目端正坐在位上,岑御史与许侍郎却横眉立在两旁。

      “许侍郎、崔少卿、岑御史。”郭奉宣依品级一一行礼。“詹事府丞郭奉宣见过诸位大人。”

      “你倒也不必一一见礼了。”郭奉宣作揖的手与岑桢、许褚回揖的礼堪堪止在半当,他三人看向说这话的崔少卿。

      崔思榭点着桌案道:“凶嫌我依例带走。宫中近来不太平,诸案并发,我大理寺里头实在忙的很,想必刑部与御史台更添一筹,下官就不与诸位在此抵足常谈了。”

      这话说的实在不好听,他三人来此原就是为牵连储君案的徐瓷一人,皆是为了博得凶嫌,验得真相罢了。
      如此,才好有名头请天子另眼。

      不欲岑桢发作,许褚望向崔思榭道:“崔少卿言重了。左不过是天子门下,你我三人皆算同僚门生,不论今日里是谁主刑徐逆之子的案子,也须要三法司从中助垒才是啊。”

      崔思榭原正为了先大理寺卿崔献自缢的案卷烦扰,如今又添了一个前刑部尚书秋冽的案子。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补服上的褶皱,看着许褚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出了徐氏一案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刑部主办的前大理寺卿崔献一案实在精彩。”

      崔思榭扥了扥腕上的宽袖,伸手搭在革带上,看向许褚与岑桢,话头一转:“先头那个刑部尚书的流放卷牍,还堆在我的案上未曾呈递呢。现下正要公干一番,确是没得精力与二位在这遑论公判。”

      “你!”

      左一句流放案牍,右一句实在精彩,确是将他刑部的脸扒光了嘲弄。许褚虽不过一个才走马任上的侍郎,听此一言亦觉个中滋味如火上炙沸。

      “罢了罢了。”岑桢着忙拉住已然发作的许褚,背身苦口劝道:“你可别忘了中宫那位同他的襟带关系,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枝上亲缘,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你别拦我!当初崔寺卿一案缘何归了我们那处,有何猫腻,他这个大理寺少卿心里头清楚明白得很,不肖我细说!”许褚攥紧了拳头,就算岑桢不拦着,他也不会贸然冲上去给崔思榭一拳。

      毕竟官员间斗械,实在是有悖法理。
      更别说崔思榭是当今中宫崔娘娘的母家子侄。他是打不起,却绝非不敢打。

      许褚深吸了一口气道:“再有秋尚书是坐堂获罪,与刑部更是无妄之灾。就是今日陛下在这儿,我也势要与他分说一二!”

      “你且听我一句罢,许侍郎。”岑桢瞥了眼那处袖手事外的崔少卿,无奈的附耳与许褚轻声密言道:“扬汤虽逞得一时畅快,灼手之患却要膏盲成疾,卒愈留痕。不若咱们做个顺水人情,待到来日共谋坐台刑案之事,也能因着今日同位,赚得几分薄面来。”

      见郭奉宣垂首侍立在旁不发一言,崔思榭先行走到他面前道:“不是去拿那个徐逆之子么,愣着作甚!”

      郭奉宣正欲引崔思榭去,许褚却忽然推开了岑桢,堵住他二人的去路。“崔少卿这般行事,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他甩了袖,一字一句灼灼有声。“徐氏生前任的是涿州郡上刺史,明律言:郡上官员触法,一应是由御史台审定才是。莫非你要违律?”

      见许褚提到御史台,崔思榭与郭奉宣不约而同回过头,往那个侍御史岑桢望去。

      岑御史被这二人视若寒钉的目光盯着,一时骇得话都说不全了。
      他抬手正欲脱言拒绝,却忽然见那詹事府衙门的府差远远跑来,一个踉跄绊在詹房的门口。

      “府丞,不……不好了!”府差抬头望着先头的许褚与崔思榭二人,支支吾吾不敢言说。

      “叫嚷什么,平白叫人觉着咱们詹事府没得半点规矩!”郭奉宣蹙了蹙眉,正色道:“说吧,何事?”

      那府差抬手抹了把脸颊的汗,哆嗦着躬身跪在地上,依着郭奉宣的话一一向三位见了礼。
      他道:“小臣适才过狱中,见那徐逆之子身下隐有血迹溢出,探了鼻息,已经……不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报以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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