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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嗟尔君子 ...

  •   1嗟尔君子

      “这台子塌了,还生生砸死了个工部的侍郎,如今你说这一切皆是东储联合涿州刺史徐宥做的一个局?”问话的人显然也没想到徐瓷会说这样的话,怔惧之余又提笔把案上的供词划去。

      “是。”徐瓷掀开眼皮望向桌案,喉间如砂砾剐蹭。“早在征讨南梁之前,工部的账目就已经是寅吃卯粮,入不敷出。且不说南梁一战要损耗的工事、农事,只孔尚书自个儿贴补的就有两年之余。”

      “你——”问话的人不耐地搁了笔,拍着桌案指向徐瓷,厉声说:“我问的是郁孤台!是徐宥!你、你又胡扯什么工部的账目!”

      徐瓷神色淡然,平静的说:“是,回大人的话,起初郁孤台的构设是先太子萧瞻与前工部侍郎闻人雅为太后祈福之用。因着当时涿州有难,为解涿州之疾,先太子急调先父往涿州任刺史一职。后涿州事发,先太子为保先父性命,一手炮制东府失火案,烧死闻人雅,又自戕于大火之中,本意是想一切罪责都止在己身。”

      问话的人提笔沾了墨,却并未下笔。

      廷鞠的这几日,翻来覆去的这些话他已然听的耳根子都生了麻草,但这些胡沁之言却无法描补到陛下面前。

      不能呈供于堂,便是他失职于廷。

      想到这,他头也不抬的问道:“既是先太子的手笔,那与你先前提的废储有何干系?”

      “因为东储是个傻的。”

      徐瓷絮絮:“烧死个工部的侍郎有什么用,账目的漏洞依旧在。不仅如此,他仍要延续他堂兄的构设,以为把郁孤台重修如初,工部的账目就能平。不然你以为他有那么好心推举孙白洛做工部侍郎一职,不过因为孙白洛的嫡兄是关山守将孙白潺罢了。”

      听到这,问话的人叹了一声,面无人色的缓缓闭上了眼。

      犹记得日前亥时,陛下亲躬都察院,亲点他一个殿中侍御史来谳询徐氏谋逆一案。

      其中世情,虚虚实实。
      在他一个刑掌百官之言行的监察者,却领刑部审案之责、大理寺廷鞠谳询的那一刻,已然不重要了。

      毕竟笔墨已备,供案详录。

      犹如戏台搭好,观客高喝时,他华服在身,利剑在手,须迎风就势。
      以成徐氏一族的忠贞,以全陛下为君的仁义。

      想到这,殿中侍御史宋峤勉抚了抚供词,提笔沾了墨。“郁孤台塌了,孙白洛被活生生砸死了。不仅如此,关山那边还合从殿阁大学士岑相等上疏陛下,废了他的东储之位,你们得不偿失。”

      徐瓷盯着宋峤勉,对他说的话仿佛意料之中。“是,似乎所有人都认为孙侍郎之死,东储徒劳无益。就像闻人侍郎的死一样,不过都是东储的替罪羊罢了。储君被废黜之后,被归为太子党的我父,本想查出涿州郡之难的缘由,想着能为东储功过相抵,在陛下那也能因着父子亲缘为他讨些好。”

      “结果自然不好。”宋峤勉又划掉了几行供词。

      “涿州之难牵累我父也就罢了,工部的账目也平不了,于是生生造了个谋逆的罪名,屠了我徐氏上下几百条人命。”

      他脑中恍惚间浮现出徐氏全族被斩杀的凄惨模样。
      不过半刻,郁孤台长阶血未尽,台下观客皆涕泗横流,泣不成声。

      徐瓷眼睑微颤,忿忿矣。

      “以平……涿州与东府的民怨。”

      “你觉着不公?”宋峤勉搁了笔,捻着状纸走到徐瓷的身边。“你觉着冤枉?”

      “不。”徐瓷握紧了拳,勉强遏制住心下的失控。“谋逆一案存有实证,我父意欲借涿州与南梁修建榷场,互通有无,此是通敌卖国、大逆不道的罪行。东储一腔孤勇,死了个闻人雅都没拦住他修建郁孤台,被废也是情理之中,我从未辩白。”

      “行,既然没想着辩白。”宋峤勉低头把状纸抵在徐瓷面前。“那你说说废储为何一心要修平工部的账目?”

      徐瓷看向那副已然签字画押的供状,回忆如沸水涫涫而来。“始建郁孤台时,东府左春坊因修缮桩建一事,急需能问山卜水的方士。钦天监监正杨然送了几个都不成,说是通博有余,专司无力。故前户部侍郎阮向尘借着户部半月一次的核账,荐了个衡陵的术士给杨监正。”

      余下的话他没再继续说,但宋峤勉与他皆心知肚明。

      依案上供状说,不过三日阮向尘就以受贿罪被处以极刑。如今新任的那个户部侍郎储络,是衡陵守将储敏的胞弟,太常寺协律郎储卫茵是他的子侄。

      “阮向尘收受贿赂良田三倾、金佃十三箱已是板上钉钉,那个术士人还没进大理寺的门呢,在刑部照磨所就倒嚼干净了。”宋峤勉敲着桌案,神情不耐。

      “更别说还有户科给事中孟应的证词,你如今话里话外皆言这阮向尘是被储侍郎做局诬陷,实证呢?”

      徐瓷注视着宋峤勉沉默良久,方开口:“阮向尘,他的胞妹乃当今如意阁主位贵人阮娘娘。三倾的良田、十三箱的金佃还抵不上阮贵人指尖的一块玉戒。”

      听此,宋峤勉颦眉不解,徐瓷接着说:“工部的侍郎闻人雅死于东府走水,后任的孙白洛死于郁孤台塌陷,左不过是赖在工部营建不善、造务略平上头。”

      “赖?”宋峤勉难得听进去徐瓷的供言,哂笑道:“依你之言,那工科给事中卢照和户科给事中孟应皆做了伪证不成?”

      “我并非此意。”徐瓷蹙眉说:户部的账目看似平的干净,实则是因为阮向尘死的干净罢了,故孟应之说我并不敢苟同。但工部的账死再多人也平不了,郁孤台一塌,东府、垂宫、司礼监还有都察院一时成虎狼之势,故那工科给事中卢照不过是顺势而为,算不得做伪。”

      “顺谁的势?”宋峤勉想起如今群龙无首的督察院,至今还是由李舒虞一个小小的代御史中丞主管。

      “东储、六部、内阁、都察院还是司礼监?”宋峤勉报菜名似的一一说出来,双眼紧紧盯着徐瓷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

      徐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六部由六科给事中直接监管,同司礼监、都察院、内阁一样,受御史台监督。

      央他指认这些,同指认御史台没有什么分别。至于东储,徐瓷垂下眼睑顾自冷笑。

      他一个佞臣之子,谳询时当廷指认废太子为元凶,与谋反何异?
      不过是顺势坐实了他徐氏一族谋逆的罪名。

      就算是到了廷外,无论是文官臣子还是布衣百姓,他徐氏一族皆要为人唾弃,再难涤清罪名。

      徐瓷抬眼,他无言以对,只顾说:“东储执意修缮郁孤台,不过是想替无辜死去的人正名罢了。仅此而已,再无旁的半点违逆之心。”

      月已上半弦,外头似有风声瑟瑟作响。宋峤勉直愣愣的看着徐瓷,满脸懊悔不已,他就不该提什么工部的账目。

      绕来绕去,这是又绕到东储身上了!

      “替谁正名?”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骤然的问询,如洪钟咚咚作响。“是被烧死的闻人雅,还是被砸死的孙白洛?”

      徐瓷呼吸顿滞,面色一白。

      宋峤勉却慌得转身朝着月台合手作揖,低头瓮声:“小臣见过陛下。”

      内常侍李绰月掀开门帘,雪花拢风扑了进来。

      他把拂尘一扫,恰搁在了手弯处。旋即拿过案上的供词,绕过水阁,仔细呈给了在月台后头站着的陛下。

      水光潋滟,光影绰绰,犹如白玉琉璃照在玄帝的面上。

      “你不跪么?”玄帝目若洞火,见那徐氏子一身绯白襕衫,帽巾已然没有了,只簪了个网巾,束一髻。

      不若受审的罪人,却似厢中端方如玉的郎君。

      徐瓷依宋峤勉之姿,交手于肩前行了个臣礼罢,说:“回陛下的话,小臣无罪,便仍是天子近臣。”

      “臣礼,徐瓷万不敢忘。”

      内里一时没了声音,徒有水阁仗溪流湍湍,水面横错,藻荇浮游于上。

      万籁俱寂之时,李绰月瞥了眼徐瓷,凑近了玄帝几分,转圜其间。“殿中侍御史宋峤勉审了几日了,此子翻来覆去说的还是当初的那些,咬死了徐逆与废储有染。臣担心接着审下去,恐伤了东府清名。”

      玄帝捻着供词看向徐瓷,“你徐氏的门风,倒是严谨的很。”

      他甩手把供词扔给李绰月,理了襟子靠在座上,冷冷说:“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拦不住一个佞臣想死的心,还妄图攀咬东储。哼!叫詹事府的赵文今起章子,给刑科给事中杨庭发函,让他亲自到刑部监刑。”

      李绰月知道徐瓷触怒了陛下,身姿愈发低伏。“先前在徐宥谋逆案并郁孤台塌陷一案中,是阑宫出面保了他,还许他东府司谏一职。臣愚钝,不知如今该以什么名头断罪于他?”

      玄帝沉下眼睑,不善的看向座下跪跽着的李绰月。他从封地始就跟着自己,内里有什么弯弯绕绕他最清楚。

      说什么断罪。

      两年前就该死在郁孤台上的人,若非太后和东储亲自作保,徐瓷又有什么名分能担得起东府司谏一职。

      李绰月顿感上座的威慑,连着月台水面都起了几重波澜。他匍身于地,把脑袋埋在两臂之间,嚅唇道:“臣省得了。”

      玄帝曲起手撑在颊间看向徐瓷,说:“你适才说东储要正名,替谁正名?东储要重修郁孤台,结果先死了闻人雅,后死了孙白洛,又兼有涿州之难,那三十三个忠志之士的性命像巨石一样落在他身上,让他不得不扛着,站起来接着往前走。”

      徐瓷嗫嚅着唇,心下一片寒凉。

      玄帝站起身,路过李绰月出了月台,越过水阁面色淡然地走向了徐瓷。

      他在徐瓷面前站定,接着说:“徐宥生前在前邸曾受过沈才人的恩,自她生东储时血崩而尽后,徐宥对东储便报着缬草接环之恩,只待某日能投之以琼瑶。可惜,琼瑶这块美玉是假,你这个若玉才是徐宥谋成储君一派的问路之石。”

      徐瓷刚举起手来作揖,玄帝就伸手搭在他手上,阻止了他的辩驳。“朕猜,想平账的人不止孔孝笙吧,六部审计、三省令史还有都察院、内廷,可都指着这个台子呢。”

      徐瓷一时眼底猩红,呼吸微促,他嗫嚅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瓷。”玄帝神色不变,只一双眼就把人摄入寒窖。“涿州之后,徐宥是真的想救东储于水火之间的,但东储也是真的已然失信于他。故而,你本应投石问路,反成了抛砖引玉。”

      “东储抛得是你徐氏这块砖,引得则是郁孤台塌陷这块玉。朕说的对吗?”

      徐瓷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地上,凉意犹如游蛇一般钻入。“郁孤台塌陷是谁也没料到的事,更何况还砸死了个侍郎,没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连储君也不能……”徐瓷哽道:“郁孤台塌了,账自然就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嗟尔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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