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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独上兰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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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影横斜,沉月照壁。
琉璃瓦铺满了歇山顶,老松枝上还缀着层层雪絮,月上梢头,余晖抹着廊下的半池秋水,犹如女儿家新磨的铜镜面。
素白天地之间,天际处薄薄地似瓷釉般的一处水墨缓缓洇开。
陈熹压低眉眼环视宫内,慢慢阖上了重华殿的大门。他转过身去,徐瓷站在距他半步处,抬手执着火绒筒问他:“锦衣卫的人已经走了,戏也演完了,该说实话了吧陈温束,你来东府做什么?”
他没什么情绪,但周身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陈熹走至殿中,想寻个坐着的地儿说话。环顾四周,却空无一物,内里只有他和徐瓷这两个活生生的人。
他这才想起来,恭懿皇太子妃殿下薨逝后,钦天监监正杨然、监副白鸿曲上书天子,以血崩之灾实为不详为名,烧尽了端本宫旧物。
就连储君为贺储妃张氏及笄,亲手为她在池边种下的十五棵海棠树,都被连根拔尽了。如今只有长在檀房边的一棵经年老松免遭毒手,在风雪中独自飘摇。
陈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旋即蹲下身抹了把地砖上落的灰说:“殿下不是自戕,我来寻旁证。”
听见他说这句话,徐瓷反倒笑了笑。“刑部和大理寺不是都仔细验了,有了那樽酒做物证,你还要什么旁证?”
“你知道殿下不是自戕?”陈熹讶然,他猛地站起身盯着徐瓷不解道:“那你在刑部为何那样说?”
见他提起刑部,徐瓷的笑意浅了些,反问他:“崔少卿没有同你说么?刑部有伪造证言的嫌疑,我表面是为储君案没错,实则崔少卿是想利用我仔细查查刑部内到底是谁伪造了证言。”
徐瓷想起那次拘谳,殿中侍御史宋峤勉的案上搁着一纸证词。
那是徐氏谋逆案以来,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甚至旁的各部司的人,要诬在他身上的罪状书。
正如李舒虞所言,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不过他查不出来的。”徐瓷想起月台后天子同他说的话,心下寒凉一片,不觉冷汗蓄发。“没人查得出。何水无鱼,何官无私哪?揪出些无用的泥鳅又有什么用。”
徐瓷盯着陈熹说:“你也查不出来的陈温束,就算侥幸查出来了,你也没命将其公之于众。”
“这算什么?”陈熹抬头盯着内里斗拱形构筑,毫不在意地说:“防微杜渐的提醒?”
“不,是前车之鉴的劝诫。”徐瓷眼睑微阖,他攥紧了袍袖下的手郑重其事道。
他的声音在这空荡的殿中显得尤为孤寂,让陈熹不得不侧目。
徐氏谋逆案之前,徐瓷是从小被养在太后身边,有与储君总角之交的竹马情谊。他不是这宫中的什么皇亲国戚,可人人见他皆要彬彬有礼地尊称一句“徐公子”。
徐氏谋逆案之后,储君被废,终年困宥东府,都察院因监察不利上上下下被屠得就剩个牌匾。
两年后,徐氏一族获罪诛六族。
三年后,储君饮鸩,大理寺卿崔献因主办储君案不利而自缢于刑部,刑部尚书秋冽因崔寺卿之死而获罪流放三千。
如此,一个谋逆案反累得三法司十室九空。
徐瓷身上,就像剩了个牌匾的都察院一样,也只剩下“徐若玉”这个名字了。
“查不了物证,那查查人证总行了吧。”陈熹忽然想起那日许褚特意送来的“闵幸幸实述”。他倚着殿中墙柱,盯着徐瓷的肩颈默然半晌,忽然说:“你那日来东府见殿下,他同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徐瓷掩去眼底浮出的愁郁,不假思索地转身,朝着殿中走去。
陈熹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教徐瓷说出的话愣怔在原地。片刻后回过神来,他不解地拧眉呵笑一声,抱臂跟着徐瓷走。
一路走过空旷的殿中,徐瓷在右殿的一处草茎前停住了脚。
那株草长在砖石之间,是唯一一株从石缝中破土而出的,草尖处与胫头等高,但又同仲夏时节长在重华殿外的杂草没什么分别。
“这里。”徐瓷欣然地抬手指向草茎上头,某处青白的墙页。
陈熹闻声望去,视线沿着徐瓷骨节分明的手指,看向了墙页上那块方方正正的印迹。
像一幅画轴的印迹。
“殿下说,他困宥囹圄时,某夜做了个噩梦忽然惊醒,于是画了这一幅画。”徐瓷眸间一时失神,抬手抚在青白墙页如是说。
“画已成,却又不许人看。自个儿寻了淡青色绫作天地头,黄绢隔水,又辅以古铜镶边,惊绳作嵌,日日焚香驱虫。”
外头夜已深了,北风暂歇。
细如齑粉的碎雪前仆后继地拓在素宣窗纸上,洇出极淡的水色来,倏忽间又消失匿迹了。
陈熹看着那一方显眼的印迹,脑海里登时浮现出殿下正坐在廊下的石桌旁裱画。
袖摆用襻膊系着,殿下低着头,仔细扫去画上的余灰。贴绶带、裁册页、敛绫绢,整个过程繁杂冗长,殿下却不遗巨细,全神贯注。
他问:“殿下画了什么?”
“蜿蜒不止的山峦,还有秀丽俊美的长河。”徐瓷的声音很轻,犹如石子清清浅浅的划过水面,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收回手,侧眉望着陈熹摇了摇头说:“但还远远不止这些。”
但还远远不止这些。
陈熹猛然惊醒,他望着前头的架上被梳理的井井有条的案牍,忽然晃了晃神。
寅时三刻,月夜正浓,崔思榭把徐瓷复又押进了寺狱内。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差役们乐呵张脸,恭敬地把崔少卿送出了寺狱。
沉宵似水,渐映烛台。
陈熹才把手边的那册“闵幸幸实述”缓缓卷起,门外乍然响起几声突兀的敲门声,在寂静的衙署内显得格外清晰。
“大人,臣下是崔思榭。”等内里的人应允,崔思榭垂眸抚去襟上的落雪,敛正衣冠推开了司务厅的门。
他看向桌案后的陈熹,垂眼拱手作揖道:“臣下已经将徐瓷拘进了狱内,并嘱咐人好生看顾了。”
“既如此,我们漏夜去查查储君案吧。”陈熹望着崔思榭点了点头,卷起案上的那卷“闵幸幸实述”,先行走出了司务厅。
漏夜?!
崔思榭的手肘悬曲在半空,指间僵硬的搭在手背上,耳边的声音则渐渐远散。他扭过头,赫然见陈熹已然往风雪里走去,慌忙拿起案上的垂纱席帽,转身碾上官而去。
雪绒滚落遥遥天际,往陈熹身着的大袖襕衫上粘去。
崔思榭皱眉压低了额上的那顶垂脚幞头,抬手挡着风雪脱口问道:“此刻刚敲了卯正的钟,大人这是要往何处查案去。”
“去刑部。”陈熹脚步不停,他捏紧了袖中的实述,任簌簌雪絮似流云一般砸向他,眸间一时迸出阵恳切来。他说:“审闵幸幸。”
“闵幸幸!”崔思榭猛然停住了脚,眼中满含疑意道:“东府的闵氏?”
听到崔思榭这么说,陈熹回过头来看向崔思榭问:“是她,大理寺审过?”
“未曾。”崔思榭凑近了陈熹,说:“不过先前刑部倒是审了几回,倒也不曾问出些什么。”
他伸手拢了拢面下颈围,把风雪悉数堵在外头。
想起闵幸幸此人,随即皱眉怜悯地叹了一声。“闵幸幸此人,实为东府旧人,从前是储妃张氏的家养子。后来储妃入主东府,她便成了重华殿的选侍宫女闵氏。”
“大人若要审她,可颇有些困难。”崔思榭抬眼,望向陈熹身后的重重宫阁。
绵绵山峦接碧水,猎猎旌旗贯河山。
日头也渐渐显芽了,熹微从天际处绽出。沉沉夜色终将逝去,莹莹日光不约而至。
崔思榭猝然开口:“况于都安认罪那日,天子下令,把先前在东府伺候的人都送出了宫,闵氏此刻应当在养济院。”
风声猎猎,陈熹转身望向远处的宫阁。
他凝着朝霞下的绣金山峦说:“你回大理寺吧崔少卿。我如今待罪之身,阖该有此一劫,本就同大理寺同天子毫无干系。人,是我自己要查的,来日天子要怪罪我绝不牵累旁人。”
“陛下要将您弃置笼中,大人觉着东府的这场火一旦烧起,鸟儿活不得,鸟笼就能安然无事了么。”崔思榭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道:“如今尚有七八日,陛下当初既许您以白身查东储案,那您一日在大理寺,大理寺就绝然不会袖手旁观。”
陈熹低头,看向崔思榭递来可掩面的席帽,伸手接了过去。
养济院在朱雀街,出了中兴门往卫三所,过了宸佛寺便是了。
晨光熹微,缓缓照在中兴门旁的一辆马车上。崔思榭递了腰牌给守门的羽林卫,卫兵上下扫了两眼,又掀开了车帘确认随属三人无误,招手放行了马车。
崔思榭看了眼一旁闭目养神的陈寺卿,又朝向一旁静坐的徐瓷讪讪一笑。
半柱香前,崔思榭从一个姓胡的差役处套得一辆马车,正欲与陈寺卿乔装出宫去养济院,暗审储君案中的干证闵氏。陈熹却从寺狱内堂而皇之地带出了徐瓷,在崔思榭骇然的目光中把人带上了车。
这一路鸦默雀静。
“陈寺卿,有件事臣下还尚未来得及禀报。”崔思榭从袖中掏出卷袖珍札录说:“东府的起居注中曾记闵氏子有失语之症。”
“那就写下来,总角小儿尚会认字,既是储妃的家养子,那识书写字总是会的吧。”陈熹并未睁眼,话中却不容置疑道:“除非有人剜去了她的舌头,还折断了她的手脚。”
崔思榭赞同的点了点头,又把札录收回袖中。
听到陈熹提到闵氏子,徐瓷倾身掀开帘子望向街上。莹雪簌簌,徒积深潭,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商铺紧闭,人烟稀少。
马车绕过陈福街,驶向卫三所。
“陈温束,昨夜说的话,你可考虑好了?”徐瓷沉下眼睑,转头望向陈熹轻声说:“这一去,可万万没有回头之路了。”
崔思榭疑惑的眼神刚从徐瓷扫到陈熹,就听见陈熹不耐的开口说:“回头路的选择从来就不在我,徐若玉。这一趟就算我不去,你以为天子就会放过我么?”
风搅着帘子呜呜作响,差役胡氏抹了把脸上的雪,用力挥动鞭子。一声长长的嘶鸣后马车疾驰过卫三所,宸佛寺内坐的卧佛在雪雾中渐渐隐现。
崔思榭默着张脸,细长的风眼下垂,拢袖端坐在一隅。他目下只有坠在膝上的环佩,身子紧贴着车壁,充耳只闻外头的动静。
“那你赴你的黄泉路又何必捎带上我?”徐瓷下巴一抬,看着一脸茫然的崔思榭说:“又何必捎带上他?”
陈熹缓缓睁眼,亦顺着徐瓷的视线看向崔思榭。他冷哼一声,不在意的说:“若非他横插一脚,我和天子的局此刻应该分明了。诸部司借刀的借刀,杀人的杀人,你要的真相或许没了,但好歹是保住了储君的身后名。”
“如今可倒好了,他惊了棋子,你掀了棋盘,绕来绕去蠹虫无影踪了。”他指尖捻着绶带,无奈一哂。“我这黄泉路实在论起来,可有你俩的一份力呢。”
徐瓷却勾唇轻笑出声,“水清了才能捞得到鱼,本就是一池子的浑水,里头有没有鱼还两说呢。”
“再说了,若非崔少卿那日旁审许褚审讯,我也没法子将计就计,崔少卿于我而言,可算恩人。”他望向崔思榭拱手道谢。
崔思榭望着徐瓷微微俯身,“徐公子过誉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陈熹望着车内拱手作揖的俩人,冷冷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