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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烟水苍茫 ...


  •   听着耳边嘈杂的风声,徐瓷陡然睁开了眼。

      周遭一片黑暗,冰凉的碴子裹着风砸向他,好似翻滚的仪水掀起巨浪将他淹没。

      他只微微动了动身子,肩颈那处仿佛被生生剐去了半个,筋骨粘连皮血,直戳心肺。

      陈熹撩袍靠在府前的阶上,顺手薅了根石像前的鼠尾草茎捻在指尖消磨。他眼睑低垂,透过簌簌雪幕看着离他脚边不过半尺处,那个活生生被扔在雪地里的人。

      徐瓷指尖微颤,眼眸渐渐清明。寒风吹起他的襴衫下摆,腰间系着的蓝田碧玉带松松垮垮的掩着,襟上、袖口还有横襴处缀满冰霜,远远瞧去,似一座小小的坟茔。

      你适才说东储要正名,替谁正名?
      徐瓷你且等着,善者得善终,恶者终归罪。
      若玉,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徐瓷,储君自戕是大罪,空口污蔑实非君子所为!
      弃了我,弃了我罢若玉……

      被拘禁以来,都察院的、司礼监的还有刑部、大理寺都来了一遭,不外是为储君之死。

      李舒虞恼他不成器,反而白白让小人称了心意。天子怨他戳破了真相,惹得君臣相疑,陡生嫌隙。李绰月厌他徐氏一族迂腐重节,宁打断了骨头都要挺直了腰杆死。几近年关,各部司更是费劲心思,对他竭尽利用。

      至于东储之死,一杯斟酒了却的,远不止是猎猎寒风中的父子至亲,歧路各别。

      明月高悬,乌云挂枝。

      徐瓷缓缓攥紧了拳头抵在莹白如霜的地上,他手肘微曲,眉头紧锁着呵出阵白雾,费力坐了起来。

      他抬头,陈熹那张秋水凝玉的脸猛地映入眼帘,他身影一顿,呼吸凝滞。

      银烛冷光,灯影幢幢。朱甍碧瓦错落成玉阶水阁,玉瓯金盏游饰于冷翠画屏,雪雾编缀隆隆更鼓,寂寂夜色徒映故人心绪。

      俩人相顾无言。

      陈熹深吸了口凉气,把指尖碾碎的半截霜色草茎一丢,起身撕了朱门上的关禁封条。

      他轻轻一推,宫门大开。抬脚往里走了二三步,见身后毫无动静又停下回头望徐瓷。

      莹白之中,徐瓷抬头望着牌匾上的“端本宫”三字,一时恍惚了神。

      “是哪个部司动的私刑也没个轻重的,折了你的腿脚也就罢了,断人手骨可就不仁义了。”他负手站着,眼神上下扫着徐瓷,道:“也是,谁教你非作成储君一派,白白得人构陷的?”

      冷面嘲讽的话甫一脱口,徐瓷面上敏笑,却手脚麻利地拍去襟上落雪,起身往陈熹走去。

      进了东府,徐瓷顺手关上了宫门。

      陈熹从袖中掏出个指节大小的火绒筒吹燃,探亮前路。

      “你没有话要问我么?”徐瓷见那火舌熠熠,在寒风中兀自不定时,抬眼问陈熹。

      “不想问。”陈熹撂下话抬脚就走,斜穿小径,绕过水榭跳上了廊亭。

      徐瓷望着陈熹手里跳跃的火舌,忽然苦涩一笑。

      “陈温束。”徐瓷见他停下了脚,倚在廊下的垂柱旁,转头颓颓望了过来。“你来东府干什么?”

      陈熹起身朝着徐瓷走去,他俯身抵在廊下环椅上,举着火绒筒凑近徐瓷的脸道:“你不必知道。”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辉。烛影摇红,火舌翻腾。

      徐瓷率先打破了两人间短暂的平和,目光流转,他勾唇浅笑着说:“你想利用我和储君案重博天子信赖,那我能得到什么呢?总不能是让我看在咱们多年情份上吧。”

      “徐若玉,我承认,我也不是什么好心的。”陈熹一脸坦然,“如果此刻是殿下在这儿,没有储君案,你已经是谋逆案里的一具孤魂了。”

      徐瓷哼笑一声,伸手夺过火绒筒,沿着廊桥往内殿走。

      他边走边说:“没有储君案,你陈温束回宫先行拜见了监国储君,实在论起来,你的命又比我长了多少呢?”

      陈熹眼眸沉沉,见他回过头来。

      烛影映在沉壁之上,虚虚流辉笼在上头,旧院阶前,石板青苔,曾有故人来。

      “陈温束。”徐瓷哂笑了笑,朝着不远处的内殿指了指说:“我只想查储君之死的缘由,揭了埋在里头的那些阴谋诡计,让真相得见昭昭天光。”

      真相?
      陈熹沿着青石板路走向徐瓷,他说:“你忘了么,储君说过,在这宫里最无用的就是真相,其次无用的就是固执寻求真相的人。”

      “但储君也说过,君子之名重若千钧。”徐瓷丝毫不客气的回怼道:“你也不想储君的身后名无辜受辱吧。”

      “陈熹说,你忘了么,储君说过,在这宫中最无用的就是真相,其次无用的就是固执寻求真相的人。徐瓷说,但储君也说过,君子之名重若千钧,你也不想储君的身后名无辜受辱吧。十月十二日亥正时分于东府内外。”

      锦衣卫指挥佥事卫琢机械的话音刚落,议正殿内座下阁臣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议。

      卫琢低头木然地卷着他刚念完的手录,那是锦衣卫才从东府递来的信札。

      他攥着信札躬身朝帘后的天子作了一揖罢,低头侧身往周宁仪身后挪了半步。与周宁仪一道作揖礼罢,一前一后走出了议正殿。

      “陛下,徐宥谋逆案眼下来看虽是了了,但那徐氏子如今年有十七,又与废储同袍同泽、竹马之交,理应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入禁才是。”说话的是文华殿大学士岑文博,一身大红鹤补扥着袖摆执笏走向前。

      “岑学士实在忧思过甚了。”文渊殿大学士金温琢从列旁站出走到岑文博身旁,垂身执笏向上位者言:“徐氏谋逆案一出,从东府到内阁,从议正殿奉御小监到六局二十四司的汛扫女史,上上下下搜猎了不下百次,不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单一个徐若玉,能掀起什么浪花来?”

      东阁大学士杨准紧随其后,说:“暂不论郁孤台上死了多少人,单台子塌陷就砸死了这么多人。东府的、户部的、工部的,徐氏一族阖数杀尽都还没论出个分明来,轻易把那个徐氏子赶出了宫,实非上策。”

      众人一时纷纷倒戈,只有岑文博仍坚持己见,说:“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蕰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陛下,臣以为,除恶务尽。”

      岑文博言辞激烈,一石激起千重浪。

      “除恶务尽非在严苛,在于护善……”
      “不过一青青少年,若稍加训导,如何能落到赶尽杀绝的地步啊……”
      “文王泽及枯骨,武王下车泣罪,皆以仁心施仁政……”
      ……

      “望陛下三思!”众臣工齐齐执笏作揖,殿中一时隆隆不绝。“望陛下三思!”

      烛火葳蕤,火龙烧的正旺。
      一身蕊黄稠绿袄裙的宫娥端着文盘仔细递进了帘后,须臾,盘上就多了张方方正正的开化纸,纸上还疏密匀称地写着几个簪花小楷。

      一声长叹从帘后幽幽传来:“眼看这年关将近,数着日子这腊日节也不消几日了。龟山书院才晋的那个李愫是个不辖于官阁礼法的人,执束脩礼事又关乎明年的春闱大考,不可仓促揭过,岑学士代朕去同那些学子们见见吧。”

      “至于徐瓷,”玄帝顿了顿说:“亲娘要保他,朕这个做儿子的也不能违逆,且先教他在大理寺圈着吧。等过了春闱大考,让何成、汪睛还有你们这些大学士们再一块议议,到时拟了策直接递司礼监,写了文拓了印分发各道,不必往议正殿评议了。”

      “陛下……”
      岑文博劝止的话还没脱口,金温琢并座下阁臣纷纷道:“陛下圣明。”

      刑部的许褚是天子亲自从龟山书院中拔擢的,徐瓷与陈熹幼年也曾在龟山书院中教习,还有太医署的医正医监、中书科的典薄侍人、翰林院的翰林编撰等,他们多数曾在龟山书院中受过历练。

      等过了春闱,各处都是龟山书院的人,这徐氏子还杀得了么!

      金温琢侧身瞥了眼一旁满脸不忿的岑文博,微幅摇了摇头,沉默着望着手中的笏板。

      李绰月并罗赤玉从外头走了进来,在那些阁臣后站定作揖道:“陛下,三殿下来昏定了,正在殿外候着呢。”

      玄帝起了身,望向帘外的虚虚光影。
      今日论题虽不在储君身上,但处处都有他。

      郁孤台的修建虽是由储君督办,实际内里掺合的尽是司礼监的人,这些阁臣愤然已久。
      如今表面借着龟山书院要保住徐氏那个,实际保住的是储君的身后名。

      储妃一事上,内阁落了下风,天子心中有数。更别提他目下留着徐瓷的命,不过是想探探如今内廷又起的什么风,掀的什么浪。

      司礼监现下按兵不动,内阁如今又分势两方,他想借着徐瓷身上的罪名引那些负鼠出洞的盘算,显然落了空。

      次辅汪睛站在列官最前,因着首辅何成前日告假还家,殿阁诸事一应落在了他肩上。

      玄帝望着汪睛,“太常寺给萧璟定了几个谥号,文正过于俗气,昭灵初显稚弱,朕瞧着都不好,汪相替朕想个吧。”

      汪睛抬脚上前一步,拱手说:“承陛下怜恤,臣却不知储君的谥字是哪个?”
      “悯。”玄帝说:“悯时病俗之悯。”

      悯时病俗,有忧虑时局之意。
      落了此句,殿内一时静若闻针。

      罗赤玉向李绰月微微颔首,走到岑文博等诸位殿阁大臣的面前,俯身抬手往殿外说:“诸位,请吧。”

      岑文博望了望帘内的玄帝,遥遥一拜转身离去。杨准紧跟其后出了殿。

      风雪抽鞭子似的打在面上,杨准却顾不上护,快走了两步跟到岑文博的身后。

      还未来得及开口,岑文博猛的转过身来,骇得杨准一时怔在原地。“杨准!郁孤台起初是因何而建,又是因何而塌,你,还有你们心知肚明。”

      宫道之上,风裹雪拢面扑去,金温琢、汪睛等内阁辅臣三三两两出了大殿,迎着风雪往宫道上走。

      岑文博一把推开杨准,矛头直指后头的金温琢。

      冷风猎猎,流雪簌簌,仿佛筛漏的云屑,沉沉绵绵地落在九重庑顶上。

      阙楼化雾,金阁凝纱,巡行的金吾卫绕过角楼榭影,抵着廊柱看向宫道上那群官袍加身、雪中屹立的苍苍臣工。

      “岑学士这话,阖该说给殿里头的那位听,与我们这些阁臣可实在说不着。”说话的是武英殿大学士程业华,他揣袖走上前来劝。

      “东府死的那个是哪个!司礼监的那些渣滓搅浑了水就等着你们跳呢!各个都瞎了眼盲了心了!”岑文博怒不可遏地甩袖要走,杨准路还没赶上半步,又见他转过身来。

      公服的下摆被冷风胡乱掀着,岑文博面色铁青地扫着面前的人,这一个个所谓国家的脊梁,万民的耳目,不觉冷哼一声。“一个郁孤台,就让工部折了俩侍郎,刑部没了个尚书,还有户部阮娘娘的胞兄也没了,舆论甚嚣尘上,你们就怕了!如今储君没了,你们更不敢轻易动徐瓷了!”

      “一个个嘴上说的昭昭日月、习习清风的,也不怕闪了舌头!你们都不肖摸摸自己的良心,凭空说句悲天悯人的话都能生生啐出口脏血来!”

      岑文博这话一落地,重的都能在地上砸出个坑来。

      “你——”程业华正欲同他辩驳,汪睛伸手拦住了他。

      “不对,是悯时病俗!”岑文博抬脚抵近前头站着的汪睛,薄薄雪色攀着他的肩襟,一帘雪暮隔在他二人之间。

      他面露鄙夷盯着汪睛道:“悯字好啊!太好了!”

      撂下这句,岑文博大笑着迎风雪甩袖而去。
      他一袭大红袍服在寒风中飘摇,走的招摇放肆。寒雪扯着衣角,登时灌满袖口,猎猎作响。

      赭褐拟作沉夜,溶金铺就天壁,一路朱墙琉璃凛凛,银辉照雪,霜华映玉。

      汪睛一行目送那道朱红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凝成一点赤墨,未发一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烟水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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