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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玉田差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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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茂与方木鱼神情紧张的站在司务厅内,见崔思榭一脸寻常的走了进来,纷纷凑上前去。
“少卿,您没事儿吧。”金茂眼疾手快地拍落了崔思榭肩上的落雪,方木鱼则倒了一杯热茶端给了崔少卿。
一阵嘘寒问暖罢,崔思榭搁下杯子,嘱咐说:“你俩去把大理寺这五年的案卷都规整规整,把那些疑案错案挑出来誊一份,十日后交到檀司直的手里。”
“五年?!”金茂与方木鱼异口同声。
俩人表情凝在脸上,一时难以置信。“还只有十天,少卿我手写断了也写不完啊!”
“挑那些罪贯满盈的疑难要案,万万记住了。”崔思榭叮嘱罢就从案上拿起令牌,抬脚出了司务厅。
任厅里哀声怨哉,崔思榭只迎风往寺狱里走。
大理寺原并没有监狱衙门,只不过一个临时拘禁的小耳室罢了。后来禁中常有官员犯禁,刑部监根本放不下,这才复了大理寺治狱职能,统由大理寺卿主管。
崔思榭隔着栅栏棘丛,望向一身中衣、盘地定坐的陈熹。“内阁和司礼监都快要掀了垂宫议正殿的盖顶了,各部司和两京一十三省参你的札子都堆满了整个通政司。”
明面上皆是恳请天子开恩,能看在陈熹率军征讨南梁的份上饶恕他。这其中,有真心上谏劝告的,自然也有顶着帽子四处拱火的。
天子聪敏觉然,是非心知肚明。
“这倒是如你所料。”崔思榭定睛看向他,微微勾唇浅笑。
明知是饵还甘愿上钩,明知是计却将计就计。以命赌运,以运谋势,转眼间局势便化危为安。
崔思榭一个做局的人,都难免心生佩服。更别说此一局中,这样的人甚至有两个。
陈熹背倚着桌案,缓缓睁眼说:“有一处不好。”
崔思榭怔愣半晌,问:“什么?”
“你昨日气愤着走出司务厅之前撂下的话,衔转的太突兀了,骇得我险些没续上。”陈熹冲着他挑了挑眉,眼眸微微眯起,透着几分慵懒。
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说:“你的演技不成,往后还需多加操练。”
崔思榭嗤笑一声,无奈的摇头。
“对了。”他凑近了栅栏几分,压低了声音汇报:“锦衣卫指挥使周大人查到昨日在大理寺的共有两拨人。一个是独行,出了大理寺便往都察院走,没寻到根儿便没影了。另一个则直进内廷见了中贵人孟徽和。”
“都察院、内宫监。”陈熹抚着桌案的裂缝边沿,笑了笑。“李舒虞和李绰月的人?这些个蠹虫啊,偏不肯放过我……”
那日他初初回宫,从于都安嘴里得知储君之死时,便知道凭他的功名多高,天子都不会轻易放过他。
储君与徐氏一族的下场便是他的前车之鉴。
起初,他本想同于都安借着围间斗械的罪名造一场声势,让内廷的人不在袖手旁观。可惜天子偏巧在此时下了鸩杀徐瓷的敕谕,刑部、都察院还有司礼监的自然顾不上陈熹。
“幸好徐公子借着刑部审讯给我漏了话风。”崔思榭想起被许褚赶出去的那次审讯,抬头看向陈熹说:“不然咱们根本不知道刑部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在储君案的刑讯证言上做伪呢。”
听到“徐公子”这三个字,陈熹直膝撑着胳膊起身,顺势坐在了桌案上,轻叹一声说:“那些蠹虫既能轻易给徐氏按个谋逆的罪名,也必然想将我这个功高盖主的祸患除去。顺手还能捞个清君侧肃内廷的贤名,何乐不为呢?”
他垂头,手面交抚着摩挲,常年使枪舞棒磨出的老茧和旧痂厚的像崖边岩石。更别提至今他背上都还留着个铁镞头,每逢阴雨都犹如捣心戳肺般生疼。
于都安同他说过,陛下废储有三年之久,监国储君也不过十日之名。
十日,他率领的大军还没到伏山关呢。
十日内,涿州之难、徐氏谋逆、郁孤台塌陷接踵而来,储君也被废黜幽禁至死。
“况且,我很难做到不以牙还牙。”陈熹攥紧了拳头,青筋尽露,犹如一条条小青蛇往他心口咬去。
他目光灼灼,仿佛已然到了崖边间隙,动辄粉身碎骨罢了。“不过,他们既然动了想杀我的心思,那就别妄想全身而退了。”
“亲自把刀递到天子手上这一招,未免太过惊险。”崔思榭叹了一声。“天子哪知你怀器在身究竟是想篡弑悖逆还是故意授人以柄。你就不怕教天子拿了刀,清算完司礼监、刑部还有都察院的,转身把你这个功高震主的给一道杀了。”
崔思榭指的则是陈熹两次违禁之事,围间斗械与怠忽荒政两项罪名,随便单一个拎出来,岂能是一个几日拘禁能轻易揭过的。
更何况他陈熹还有功名在身,若再扯个功高盖主的布绸在上,能活活屈死了他温氏还有陈氏两个江南大氏族。
“所以我才更要亲自递刀,授天子以柄。”陈熹想到天子如今的境地,不觉身心俱疲。他望着圮墙上挂的篝锅,说:“天子困宥云台已久,他见不着下面的剖心臣民,和总也填不满的冤瞒苦壑。司礼监要借着徐氏一案给底下那些不听话的上上眼药,都察院的也妄想把持垂宫、一叶障目,更别提诸部司衙门,对此更是虚敬实惧。”
“你也真是胆大妄为,自家性命尽数系于他人也就罢了,更何况里头还掺着个见风使舵的李舒虞。”崔思榭深以为陈熹这一石三鸟的谋计着实高明。
他大理寺本水深火热,如今陈熹倒引火烧檀房,叫那些个袖手端看的不得不下场。
这火,自然也不得不救。
“除了后宫,阖宫哪个部司没因着储君案教司礼监的上下屠了一回。我又是个什么人,左不过是个给天子递刀的。李舒虞若当真安此一隅,陛下也不会要个对百官毫无威慑的监察官。”陈熹起身,走到崔思榭面前压低了眉眼,嘴角扯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来。
“你以为是我在试探他?实则是天子用我的功高震主投石问路,叫内廷的人彼此之间相互试探罢。”他伸手指在面前的木枝上一抹,指腹间顷刻沾满了蛛沙灰烬。
手指一捻,他毫不在意地拭去。“再说了,我替他给天子递投名状,他还得谢谢我呢。不然哪日他被都察院的细作卖了,哭到议正殿去也没人给他递琼枝、遮风雪。”
“不过你当真是要小心行事了,你引的火且能烧死那些蠹虫更好呢。”瞧着陈熹满不在乎的模样,崔思榭不觉愁云坠眉。“可万万别忘了,于都安献得这把刀上头,还沾着东储的血。”
“把人逼急了,污了天子视听事小,脏了储君的身后名可真于事无补了。”崔思榭轻声叮嘱道。
中宫崔娘娘要见你,陛下邀你往垂宫一叙。
是敕谕。但有违逆,视如谋反。
陈熹恍然想起那日在廊下,于都安实则是听命天子挟他往垂宫商量那个塌了的楼台。
就以天子先前漏夜召温太傅进宫时所说的,陈熹独身进了宫后,天子将表意贵勋,迫陈熹以功高震主的名头以身入局,逼众人兵戎相见。
到时恶者归罪,天子是重修郁孤台,还是昭告天下还储君与崔寺卿两人的清名,皆可清白行事,不必教司礼监的横插一脚。
可偏偏教徐瓷撞见了,他几乎眨眼间就识破了此局。且将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还将计就计推翻了储君案,让储君自戕的名头从许褚那处直达天听。
“储君案……大人您想什么时候查呢?”想到这,崔思榭犹疑道。
陈熹抬眼望向徐瓷所在监牢的方向,甬道危暗,他却目光如炬。“今夜子时。”
天色昏垂,鸦默雀静。
都察院内却灯火通明,人事嘈杂,观砚和翡墨撑着伞冷脸跟在李舒虞后头进了中堂。
又下了阵雪,裹着风簌簌而落。
十三道监察御史的札子才进了台院,都察院内就闹了贼。
岑桢见李舒虞扯开披氅,随手扔给了观砚。他忙拱手道:“李中丞,若是旁的我这个台院的侍御史自然能私下处置了,决计不会闹到台面上来,可人偏不是我台院的。”
李舒虞眉心微蹙,望向堂中。
台院的各御史提着灯盏围着那贼,拿墨的拿笔的聚在一快,把人压在了堂中的石桌下。
李舒虞默着张脸,袖下的手紧攥着,抬脚往那堂中走去,把人从石桌下猛地拽了出来。
“大人饶命,则许实在冤枉啊。”白日里还是都察院知事的魏则许,如今俨然成了都察院里偷窃简牍的贼。
翡墨起初站在后头,见魏知事这么说拔刀就抵在了他颈前,言辞烈烈道:“早说让你别去赌了,如今竟要大人来给你收拾这烂摊子。说!你来拿什么文书,要交给这宫里的什么人,又拿了人家什么供奉,如实招来!”
他骇得连连后退,又颤巍着抬头望李舒虞,摇头说:“则许没有,大人您了解我的,我是来拿东府与崔献的往来文书的,大人。”
李舒虞缓缓阖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望着岑桢,“劳烦岑御史给我个安静的地界,允我审一审罢再说。”
岑桢见李舒虞认了人,便勾唇浅笑着俯身作了一揖,招呼着堂内的御史各自回了,留了台院的中堂给他。
此有一点好处,中堂南北通透,凭什么话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有心之人想要偷听,内里原也不会知道。
李舒虞坐在上座,瞥了眼魏则许,说:“人都走了,起来吧。”
观砚和翡墨走出中堂,各自守着一门一窗。
魏则许一改适才冒失的模样,起身拢袖往李舒虞身边凑。“如中丞所料,臣果然查到了端昭王两年前确实从闵都给储君写了信,但信被烧毁,台院内如今只遗存半阙残迹,辨不清字。”
李舒虞默了半晌,直到一阵冷风穿透了他。
“储君若真是自戕,那必然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让他无从所适,以至饮鸩自戕。”李舒虞望着外头隐有暴雪之势,不觉起身朝着门外走了两步,不安道:“若不是自戕,那秘密一定关乎国祚,以至于要对一个被废黜的无所用的储君施以灭口。”
“谁有这个胆子敢给储君下毒啊?”魏则许凑前两步,喃喃问。
“胆子大小与否不是关键。”李舒虞脑海中实则已然浮现出了一个人来,可他不能说。“敢给储君下毒的人重要的是声势和权柄,能让所有人替他遮掩。连天子都不敢说、不能说。”
魏则许蹙眉,想起了白日里李舒虞说的还有九日。“但东府的那个卫率不是已经认了么。”
李舒虞摇了摇头,他眼中一时沁满了漫天的大雪。风声穿堂而过,他踏出中堂走到院中,任凭风雪如钝刀子似的往他脸上磋磨。
魏则许听见他说:“可惜了,这把火且就烧在东府了,左右是烧不到别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