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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既见君子 ...


  •   陈熹从累累札录中抬起头时,天光已然大亮。

      昨夜,东储案的一应卷宗他都逐字逐句的验过了,绝无错漏。小到当时殿中的一个玉面小觚,广到三品以上诸位内廷要员的证词,字字句句都被事无巨细地记录在册。

      若非于都安自己认罪,凭哪个来看储君案的凶手,都会是时任东府司谏的徐瓷此人。

      他卷起闵幸幸的词状搁在书案正中间,手肘抵在案上,伸手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屋室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说话声,声音一时越来越响。

      雪又下了一夜,方木鱼跟着金茂从刑部监出来时,怀里都各自抱着几叠案牍。
      俩人在刑部待了整夜,同照磨所的当差通宵覆审好储君案的各类细节后,俩人累得倒地就能睡着。

      这会儿正是熹微,雪虽停了,但刺骨的寒风猎猎,这一路走来刮得人眼都睁不开。
      金茂抱着卷牍气喘吁吁地蹲在司务厅的门前歇脚。

      “寺卿现在估计还没醒,你坐下歇会儿啊方木鱼。”金茂勉强抬起头,看向一旁倚着廊柱死气沉沉的方评事。

      见他愣神望着外头屋檐上的积雪,金茂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还在想储君案里的酒啊?”

      “金录事,你是不是也觉着这很可疑?怎么会有人给当今储君下毒呢,还下了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方评事转身蹲下凑向金茂说:“难道是怕一种毒不死?”

      金茂无奈的望向面前的人,有气无力地反驳他:“那可是鸩酒啊,又不是寻常毒物可比的。别说一杯了,只沾了星子大小,就教人顷刻肝肠寸断气绝而亡。”

      “那就很奇怪了。”方评事同金茂坐在一块儿,怀里还紧紧抱着案牍未松。“徐公子的证言里不是说去东府面君之时就已经饮了一斛了,但那时储君还安然无恙呢。”

      “但徐公子的话没有旁证。”金茂歇过来神,伸了个懒腰说:“鸩酒也就罢了。你没看见许侍郎的手札里还写了,樽里还有微末的秋石。”

      秋石之物本可做短时的药用,但不可长时积累,过量则犹食砒霜。

      “虽说量并不致死。”金茂望着远处的遥遥天际,声音慢慢变得平缓。“但此物出现在当朝储君的酒食之内,就是可疑。”

      “那刑部为何不请生药库的人来辨辨呢?”方木鱼蹙眉疑惑道:“这些咱们两个都能看得出来,许侍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嘘——!”金茂瞳孔一震,猛地伸手堵住方木鱼的嘴。“方木鱼,你没听司礼监的人常说么:有些话你不说出口,你就是这句话的主人,可你一旦说出口,你便是这句话的奴隶了。”

      方木鱼一脸迷茫的摇了摇头。
      “你还真不负其名啊,真是个木头脑袋!”金茂无语凝噎。

      算了,有些事,还是糊涂些得好。

      金茂话音刚落,司务厅的门大开。

      金茂与方木鱼闻声齐齐回过头去,见是一身倦色披身的陈熹,连忙起身作揖道:“陈寺卿。”

      辰正时分,大理寺卿陈熹、少卿崔思榭、录事金茂、评事方木鱼、司直檀臣并两个司务在厅内呈堂拟奏。

      金茂这边正奋笔疾书地记录,那边方评事与檀司直已经隔着陈寺卿与崔少卿两个大活人,因为酒中的秋石而吵起来了。

      四柱香的时辰后,交战双方停火暂歇。

      崔思榭拱手做了一揖罢,说:“回寺卿的话,对于方评事的猜测臣下并不能苟同。正如檀司直之言,储君幼年便有咳虚之症,故他每日食的茶水中会添微末秋石以缓咳虚,但这并非是此案的根因。”

      陈熹理罢书案,将证词证言一一归拢后看向崔思榭道:“崔少卿,你若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言。”

      崔思榭颔首,抬脚走到案下堆积的卷牍旁,随手挑了一卷拿了起来,递向陈熹看。

      他说:“此案的逻辑证据圆满,在书面上我尚未找到一丝错漏。不过,我昨夜带着方评事和金录事去覆审时在许侍郎处同他畅聊半宿,我发现照磨所的文书案牍都很陈旧。”

      听到“畅聊”二字,金茂想起昨夜在照磨所许褚一脸吃瘪的模样,望向方木鱼露出了个促狭的笑。

      崔思榭解释道:“文书被检理后会被各部司的人时常拿起翻阅、评校,每月部中还会集中检点。几不可见的灰尘浮在上头,也会慢慢变成污渍,渐渐成为翻阅的痕迹。”

      他打开案卷,指着底下干干净净的地方说:“但是这个案子里的卷宗却很新,就像是照磨所的人誊录罢就再也没有打开过似的。”

      听到这儿,方木鱼与檀臣纷纷凑上前去看。
      陈熹望着崔思榭点头补充道:“储君之死距今三月,仅部中循例检点就应有三回,更别提往都察院等大大小小的部司衙门里抄誊的,还有每月的评校、刊阅等。”

      “这有些古怪。”言至于此,崔思榭定下结论:“大人,案询之言失之毫厘,谬之千里。臣下认为应照驳此案,令刑部与都察院的再拟。”

      “欸,万万不可啊少卿。”金茂搁笔匆匆起身说:“咱们大理寺先前的那个崔寺卿可是前车之鉴啊。这案卷前脚刚打回刑部再拟,后脚崔寺卿就被参到了都察院。”

      他摆了摆手,“不成不成。”

      崔思榭难得蹙了蹙眉,更正金茂的话。“崔寺卿之罪不在本职,而在于东府,与咱们大理寺更没什么干系了,你毋要自乱阵脚。”

      檀司直伸手把杞人忧天的金茂摁回座位。

      晨光透过窗槛洒在几人的身上,司务厅外有宫侍正在举着灯盏侍灯,一阵寒风猛地吹开了窗柩。

      陈熹指尖点在实述上,忽然抬头,“我有一个猜测:此案或先有的文书证言,再有的刑讯招供亦有可能。”

      “这些证据证词都太完美了,我翻遍了卷宗几乎是找不到一丝错漏,但世无完人,事无完事。”陈熹望向座下一干人等,轻拍桌案。“这就是本案最不对劲的地方。”

      陈熹微垂眼睑,案中的那卷闵幸幸实述被猛地掀开来。

      刑部和都察院已然沦陷,那些青春的灵魂或许曾经耀眼夺目,如今却沉溺荒流。虽然骨血在翻涌,但君子之节已然腐朽,任由洗冤处沦为冤教所。

      他们已经离权力漩涡太近了,渐渐得离清正的本心太远了。

      崔思榭抬眼望着那卷实述,指尖轻点桌案,斟酌说:“那咱们大理寺何妨就做个一叶孤舟,为本心也为明廷,从审讯、论证、决议、覆审这一趟从头来一回就是了。”

      “不必这么麻烦的,崔少卿。”陈熹走到崔思榭身旁,伸手轻拍他的肩,注视着对方清明的双眼说:“不妨你替我们去一趟刑部吧,你平素不是最爱捡刑部的错处了么?前夜还在刑部跟那个许侍郎促膝长谈,聊了什么,同我们大家说说呀。”

      “臣下没有,陈寺卿不要乱诬好人。”崔思榭不明就里,他紧皱着眉头为自己辩解。

      陈熹一挥手,怒声道:“不肖再言了,来人!把崔少卿捆了,送都察院。”

      檀臣并方木鱼俩人愣在原地,金茂执笔瞪大了眼看向俩人,墨点子都洇了纸上一大圈。
      发生了什么,怎么崔少卿忽然要被陈寺卿送都察院了?

      “好,就去都察院,我亲自去!”崔思榭推门往外走去,声音还回绕在厅内。“让李中丞评评,到底是该捆了是非不分的大理寺卿还是我这个被诬告的少卿!”

      “真这么说的?”李舒虞挪了挪桌案上的烛火,抬眼将信将疑地问座下的魏则许。“人刚到大理寺三日就闹了这么个大笑话?”

      他今日刚到都察院昏省,观砚和翡墨就将大理寺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自己。

      不仅是都察院,还有六部,内阁,都央了人前去劝和。陛下倒是也听说了此事,只说了句“胡闹”便置之不理,放任自流。

      “我怎么觉着有些奇怪呢!”李舒虞把手中的烛盏挂在墙上,往都察院监走去。“崔思榭被押哪了?中宫是否派了人来问?是刑部审,还是咱们都察院审?”

      “都不是。”听见魏则许跟在后头这么说,李舒虞转身看向他。“郑饮墨说没有实证,不能妄自刑拘堂堂大理寺少卿,便把人好好的送回了大理寺。倒是陈寺卿,司礼监忽然下了旨,要把他以怠忽荒政的罪名革职。”

      “革职?!”李舒虞眉心蹙起,望着檐下雪棱失笑。“先一个围间斗械将平,如今又来了个怠忽荒政,司礼监打的到底是什么鬼主意啊。”

      人人皆知,陈熹是内阁前首辅温太傅的外孙,如今的内阁首辅何相还是陈熹的先生。

      先生亲自票拟自己的学生革职,内里没得猫腻才怪!

      李舒虞一时摸不清头脑,急往大理寺走去。
      按理说,陈熹此人若非犯了弑君的大罪过,应该是能在内廷横着走的人物。

      “只是革职,没有下狱?”李舒虞疑道。

      “下了。”魏则许补充说。“此刻就关在大理寺呢,还让崔少卿亲自监刑,要关整整九日呢。”

      “九日?”李舒虞忽然停下了步子,嗤笑出声,他望向魏则许笃定道:“徐氏子人现今都在大理寺覆审呢,储君案认罪的于都安也在大理寺,十日后就要廷审鞫讯了。”

      魏则许一脸犹疑地望向李舒虞,一时有些没听清内里的门道。

      “这几个人凑在大理寺都能踢场蹴球了,一个赛一个的精明,心眼多的都能借给许褚再考一回殿试了。”李舒虞拢了拢袍子,伸手往袖中揣。

      “则许,你且看着吧。”他抬头任凭浮云遮眼,一本正经道:“这个徐氏子,可不好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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