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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桂华流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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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养济院院正刘述从卫三所仓促赶来。
进了院子,刘述在檐下跺了跺脚上落雪,匆匆理着衣衫。他皱眉问司阍:“大理寺的这个时候来咱们这寻什么干证,东府那个不是都伏法了,内廷起的牒状文书前几日不就已经分发各道了?”
那看门的司阍老朽收了伞搁在门边,伸手拍去刘述肩上的落雪。“只说要见闵选侍,再没说别的了。小人觉着有些不对劲,着人去领了闵选侍受审,就急着来寻您了。”
刘述眉头紧促,他扥袖抚带,冕正衣冠罢,方抬脚踏进中庭。
崔思榭一身葭蓝常服,垂脚幞头搭在耳后,眼尾扫见一身公服的存恤官刘述走了进来。
刘述则一改适才轻蔑的嘴脸,忙吊眼赔了个笑脸来:“崔少卿大驾光临养济院,请恕下官礼数不周了。”
“刘院正陟升卫所,你我同在天子脚下,说什么上官下官的,未免太生疏了。”崔思榭放下手中的茶盅,似笑非笑的望着眼前人一副惺惺作态的假模样。
一阵寒暄后,刘述狐疑地扫了眼面上笃敬的崔思榭,还有他身后那两个包裹严实的幕宾,说:“崔少卿许是不知,闵氏有失语之症,实则不易再审。”
“无妨,不能言,那就写。”崔思榭望着刘述,指尖轻抚杯沿,执意道:“总角小儿尚会辨字,既是储妃的家养子,那识书写字总是会的吧。储妃殿下良善,莫不成是养了个断手断脚的在身旁伺候?”
“你——!”想起中宫同这位崔少卿的懿亲干系,他掩下不悦堆笑道:“崔少卿,东府的卫率于都安认了罪,天子当即就赦免了东府上下。要论干证,下官此处确然是没有的,要审人,也请大理寺拿出牒状文书与下官瞧瞧罢,看有无闵氏的名字。”
“少卿安心,若闵氏真真掺进了储君案之中,谳牍在上,下官不敢不敬。”刘述拱手,抬眼朝着崔少卿身后的人哂笑。
“没有谳牍。”陈熹透过覆面薄纱伸手搭在崔思榭的肩上,走上前来。他抵近笑里藏刀的刘述,眼神却比外头檐下结的冰棱还冷:“却有个符信牙牌要你看。”
他从袖间拽出个骨牌,上头赫然写着“金吾卫大将军陈熹”几个字。侧个角,光线辗转,贝粉暗纹添补的“如朕亲临”四字猛地凿进刘述的眼窝里。
刘述骇得噗通跪趴在地,瓮言瓮语道:“下官……拜见大将军。”
陈熹收回牙牌,蹲下身审视惊颤的刘述。“我再好心给你透个底刘院正,储君案大面儿上虽了了,不过是顾及皇室秘辛。但此案实乃陛下钦点,就由不得你,还有你背后的虾兵蟹将胡乱蹦跶了。”
“是,是……”刘述连连道了好几个“是”,忙着人把闵幸幸带进来。
徐瓷透过覆面薄纱望向闵幸幸。
容貌绮丽,妆态俏然。看得出来,养济院把人照料的倒是很好。
这更能说明闵幸幸,同储君案一定牵涉颇深。
闵幸幸见陈熹脱了席帽,认出了人。她慌忙朝着陈熹跪下磕头,嘴里呜呜咽咽说着什么,却始终一个完整的字都没说出来。
她一时泪流满面,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悲抑着摇了摇头。
崔思榭忙取了案上的笔墨递上前,“要说什么全写在这。大人就在这,你莫急,慢慢写。”
落笔第一字,却是个“冤”。
其余的,待闵幸幸的泪水糊满了“冤”字,都再也没写出旁的了。
“既想不到写什么,那我问你,问什么你如实写什么就是了。”她缓缓抬头,看向后头那个说话的人。
纱影浮动,徐瓷轻言:“殿下知道他的酒水里有毒?”
闵幸幸眉心疑惑着一皱,缓缓点了点头,眼睛却一动不动的盯着幕帷后的人。
“徐若玉,就是昨日偷偷跳窗来的那个。”萧璟双眼无神的躺在闵幸幸怀中,他一身九章冕服加身,冠则和酒樽一道被随意搁置在案上,有气无力地嘱咐:“你教他快些出宫去,不必为我强留。”
萧璟闭眼怔默半晌,才听见身后的闵氏啜泣着道了一声“好”。
听着外头烟火喧腾的热闹声,他却转头疲惫地望向窗外的一处疏影。“还有三个月少雎就要临诞,窗边的暗匣里有一封诏书,是三年前我亲自到阑宫向祖母讨的。幸幸,待她生了皇孙那日,把诏书给天子,你随她一道平安出宫去。往后,我同她分钗断带、恩断义绝,教她此生都不必再回宫了。”
“今日是万寿节,天子诞辰……”闵幸幸一时饮泣吞声道:“殿下……”
话音未落,萧璟的喉间登时涌上股鲜血,如瀑喷出。却见萧璟缓缓抬手做了一揖,奄奄一息道:“臣,为陛下贺——”
须臾,那双高高抬起作揖的手猛地掉落,犹如夜幕时分落败的海棠花。
闵幸幸擦了泪,提笔掀了张纸继续写:殿下说为臣当忠,为子当孝,他没有不喝的理由。
室中一时沉静似水,看着纸上的这几个字,徐瓷一时攥紧了手又缓缓松开。
他走上前来,蹲下身透过面纱盯着闵氏哭肿的双眼,试探着问:“殿下曾画了幅画挂在重华殿的一株草茎上,你可知画上画了什么?”
闵幸幸出神般盯着面前戴着惟帽的人,眼角旋即溢出两行清泪。望着她的泪,徐瓷几不可闻的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轻捏起她袖幅下的腕膊,把她执笔的手挪到了纸上。
他勉强勾起唇角,安慰说:“慢慢写,写仔细些。”
她凝着徐瓷的双眼,搭在他袖上的手指轻颤,掩了情绪匆匆写:山峦、桥梁、灯盏、宫墙、游人……
殿下画了什么?
蜿蜒不止的山峦,还有秀丽俊美的长河。
想到昨夜徐瓷说的话,陈熹猛地握住了闵幸幸手里的笔,阻止她继续写下去。
他打量面前的俩人,额间青筋绽起。“除了这些呢,除了这些山峦桥梁还画了什么?”
徐瓷见陈熹一时情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拦他的动作。
笔“啪嗒”一声猛地落在纸上,溅出点点墨痕,闵幸幸错愕地望着面前的陈熹,猛地挣开他的辖固站起了身。
陈熹望着徐瓷的手陡然沉静下来。
“罢了。”陈熹起身,嘱咐刘述把闵氏带回。
崔思榭望向徐瓷的眼神幽深了几分,转身引着陈熹往外走时,闵幸幸却忽然拽着他的衣角跪了下来。
她从袖中掏出张皱巴巴的宣纸来,只巴掌大,托递给崔思榭看。
纸上写:太子殿下托我带句话给徐公子,殿下说让他早些出宫,请他擅自珍重,余生不必再见。
擅自珍重,不必再见。
徐瓷眼中被这几个字占满,他指尖掐红了肌肤,才生生遏制住自己的情绪,直到出了养济院才回过神来。
崔思榭迎风抬脚上了横辕,忽然想起适才陈熹亮了身份,忙三步并两步掀开帘子上了车。“徐公子先前说这池里一团浑水,有没有鱼还两说呢。如今大人您就这样在那存恤官面前亮了身份,就不怕惊了大鱼?”
徐瓷抬眼望向一脸默然的陈熹,才沉下眼睑,就听见陈熹说:“目下有人在浑水摸鱼,你不惊,鱼又怎么会自己蹦出来呢?”
他望向徐瓷,眉眼间缓缓浮现一层愁雾。
车厢内一时静若闻针,崔思榭见陈熹缓缓凑近徐瓷,压低双眼不善地摄着徐瓷说:“徐若玉,倒是你,在瞒些什么?”
“听讼惟明,持法惟平。”外面冷风乱吹,雪屑飘卷车帘猛地袭入,他缓缓阖眼往厢壁靠去。“该说的话,牒状文书上都有,我同陈寺卿知无不尽。”
徐瓷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既吐了那副画出来,那必定是想借此为储君平反,以正储君的身后名。
可现今却又不愿让闵氏牵扯此案,是惜闵氏的命还是旁的,他实在琢磨不清。
但他可以确定的是,那幅被烧毁的画里绝然不只是山峦与长河那么简单!
马车内一时陷入沉水,陈熹打定主意,转身跳下车。
他转头,扬扬雪絮阻在面前,见雪幕后一脸惊异的徐瓷望着自己,他说:“崔思榭,你在此处看着徐氏子,他若驱离此地半步,我唯你是问。”
任凭徐瓷在其身后叫他的名字,他头也不回的扎进簌簌寒雪之中,亦步亦趋朝院内走去。
刘述和司阍见陈熹去而复返,忙凑上前问:“大将军是有什么落下啦?”
“是落下了些什么。”陈熹点了点头说:“刘院正,我落下了储君案的真相,带路吧,本官要再审一回闵氏。”
辰时四合,窗景明亮,簌簌飞雪消融在一片混沌的苍白之中。陈熹启开了窗子,转身望向案边坐着的闵氏。
“闵幸幸,你的背景很干净,起初我毫无头绪、无从查起。”他坐在闵氏对面的凳上,双手抵在膝上倾向她。“说来也没人会疑到你身上,但偏偏储君是饮鸩而亡。”
“我知道储君要你保徐瓷。”听着陈熹定下的结论,闵幸幸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的望着他。
“可你知不知道,徐瓷现在深陷泥淖都还想着把你从储君案中摘出去。”陈熹见闵氏缓缓攥起的手指,抵近她冷冷出言:“真想保他,就告诉我画里到底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能生生让储君和徐氏一族都豁了命去!”
“蜿蜒不止的山峦,还有秀丽俊美的长河,但还远远不止这些是么。”陈熹抵在桌案上,目若寒钉地盯着闵氏问。
重重雪卧覆在山峦之上,琉璃瓦楞上的青黑脊兽在辰时更鼓声中渐渐冒头。窗纸隔透青光,碎玉斜飞,扑在帷幔上化作点点水痕。
闵幸幸思虑良久,才伸手抚平纸张,提笔沾墨。
她写:饿殍遍野,岁大寒,人相食。
这力透纸背的几个字,一笔一划犹如斧劈刀刻,渐渐洇透了保宁三十年的那场大雪。
掌心压向车辕,袖幅垂在窄厢之间,徐瓷掀开布帘探出头来。簌簌雪暮之中,养济院内寒梅开的正盛,一道屹松立柏的朦胧人影从院中梅树后渐渐隐现。
红萼已破冰,冷玉方半掩。
陈熹站在料峭梅枝下,同布帘后的徐瓷四目相对,寒风一吹,梅花混着雪粒登时落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