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页之外》治疗一次5毛99

3、微笑管理条例

　　苹果派的香气在清晨六点三十分准时涌入卧室。

　　不是从厨房飘来——厨房在楼下，门关着——而是仿佛从墙壁里渗出来，从窗帘的纤维里散发出来，均匀地充满整个房间。甜腻，温热，带着人造肉桂粉的刺鼻。林简在香气中醒来，第一个念头是：系统在模拟晨间嗅觉唤醒。

　　她坐起身，碎花睡衣的领口勒得有点紧。周默在旁边的沙发上——是的，一间卧室，系统给他们分配了“模范夫妻”的标准间，他还在睡，红色头发在白色枕头上炸开，像一团熄乱窜的火焰。

　　壁挂钟的秒针依旧静止。但时针和分针精准地指向六点三十。

　　“周默。”她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她提高声音：“六点三十了。规则第一条：与配偶交换问候语。”

　　周默的眼皮颤动，猛地睁开，瞳孔里闪过一丝未清醒的恐慌。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呼出一口气，用手臂挡住眼睛。“我梦见我在画画，但画出来的都是空白。然后空白开始反噬，从画布边缘开始吞噬现实……”

　　“先起床。”林简已经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是米色的，绒毛长度完全一致，像刚收割的草坪。她走到窗前，掀开蕾丝窗帘一角。

　　街道上已经有居民在活动。一对老年夫妇在给花园浇水，动作同步得像镜像；一个男人在擦洗门廊台阶，每擦三下就抬头微笑一次，尽管街上空无一人；远处，送奶工的电动车无声滑过，在每个门口放下一瓶完全相同的牛奶。

　　“他们不累吗？”周默走到她身边，声音里还带着睡意。他也换了视角——不再是昨晚那个紧张到发抖的人，而是试图用调侃武装自己。“我猜他们晚上是站着充电的。”

　　“规则第12条：居民每日需进行适度户外活动，以维持身体机能与社区活力。”林简背诵道，目光没有离开窗外，“但你看那个擦台阶的男人——他手腕上有痕迹。”

　　周默眯起眼。距离有点远，但他视力很好。擦台阶的男人穿着长袖衬衫，但当他抬起手臂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的一小片皮肤。

　　荧蓝色的数字：0732。

　　“他也是实验体。”周默低声说，“之前的轮次。”

　　“或者同一轮次的其他样本。”林简放下窗帘，“但如果是之前的轮次，他为什么还在这里？任务失败后的惩罚？”

　　他们沉默了片刻。地下室的记录纸在口袋里，那些字句在脑海中回放：“0815的影子走进了他的身体。现在他在笑，真的在笑，但眼睛在哭。”

　　“先完成早上的流程。”林简走向衣柜。里面挂着五套完全相同的碎花裙和开衫，五套完全相同的卡其裤和格子衬衫。她随便取了一套，走进浴室。

　　浴室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卷发过于规整，脸颊上有两团刻意抹上的腮红，嘴唇是粉嫩的珊瑚色。她抬手摸脸，镜子里的动作延迟了0.7秒——不是镜面反射延迟，而是影子的延迟。镜子里的那个她，在0.7秒后才抬起手。

　　她盯着镜子，尝试快速眨眼。

　　一次，两次，三次。

　　镜子里的她，眨眼的节奏慢了0.7秒。但诡异的是，在第三次眨眼时，镜子里的眼睛闭上的时间，比她实际闭眼的时间长了0.2秒。

　　像在额外享受闭眼的黑暗。

　　林简感到一股寒意。她移开视线，快速洗漱。水龙头流出的水温度完美，但没有任何气味，也没有矿物质的口感，像蒸馏水。牙刷是新的，牙膏是标准的薄荷味，但刷完后口腔里没有任何清新感，只有空虚。

　　她走出浴室时，周默已经换好衣服，正在调整衬衫领子。“这布料真的扎人。”他抱怨，“而且为什么是格子？我讨厌格子。”

　　“规则第23条：男性居民工作日着装以舒适得体为主，建议选择格子或条纹图案，避免纯色带来的情绪压抑。”林简拿起床头柜上的《模范居民守则》，翻到对应页面，“附录B有详细配色指南。”

　　“情绪压抑？”周默嗤笑，“我穿上这玩意儿才压抑。”

　　早餐已经出现在厨房餐桌上。不是他们做的——厨房根本没有使用痕迹。但桌上摆着两碗燕麦粥、两片烤吐司、两个煎蛋、两杯橙汁。全部对称摆放，距离桌沿都是十厘米。

　　“规定早餐。”林简坐下，拿起勺子。燕麦粥的温度适宜，但口感像某种凝胶，没有燕麦的颗粒感。她吃了一口，咀嚼，吞咽。没有味道，只有质感。

　　周默吃了一口“这简直就是💩”盯着煎蛋。“蛋黄是圆的。”

　　“什么？”

　　“太圆了。”他用叉子戳了戳，“像用模具做出来的。自然界没有这么完美的圆形蛋黄，除了网上那些买给沪少8888的天价鸡蛋。”

　　但他还是吃了。为了能量，为了生存。

　　吃到一半，林简突然停下。“规则第2条：用餐时保持微笑。”

　　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然后，缓慢地，拉起嘴角。

　　周默先笑出声——不是快乐的笑，而是荒谬感冲破压力阀的爆发。“我们像两个傻子，对着难吃的早餐微笑。”

　　“继续笑。”林简说，她的笑容僵在脸上，肌肉开始酸痛，“规则没说微笑必须真诚，只说必须微笑。”

　　他们就这样挂着假笑吃完早餐。过程中，林简注意到窗外有邻居经过，刻意朝厨房里看了一眼，确认他们在微笑后，才满意地点头离开。

　　监控无处不在。

　　收拾餐具时（规则第34条：餐具需在用餐后十分钟内清洗并擦干），周默低声说：“刚才那个邻居，眨眼频率。”

　　“我看到了。”林简把盘子放进水槽。水自动流出，温度适中。“每五秒一次，完全同步。不只是他——早上我看到的所有居民，眨眼频率都一样。”

　　“像节拍器。”周默说，“但为什么是五秒？有什么含义？”

　　“可能是系统设定的生理节律，为了便于观察。”林简擦干盘子，放回橱柜。橱柜里的所有碗盘都是纯白色，没有任何花纹，摆放得严丝合缝。“或者，是为了掩盖什么。”

　　“掩盖什么？”

　　“人类在不自觉眨眼时，会短暂失去视觉输入，大约0.1到0.3秒。如果所有人的眨眼同步，那么在某些瞬间，整个小镇的所有居民会同时‘看不见’。”林简转过身，靠在橱柜上，“那也许是系统的盲点。”

　　周默若有所思。“就像电影里，利用监控探头转头的间隙行动？”

　　“类似。”林简看了眼钟——七点十五分。规则第45条：上午七点三十分至八点是邻里社交时间，需至少拜访一户邻居。“我们该出去了。”

　　拜访的对象是昨晚见过的汤姆和玛丽。他们的房子在52号，隔了两户。走到门口时，林简注意到门牌号的字体：一种圆润的手写体，但每个数字的笔画粗细完全一致，像打印出来的。

　　汤姆开门的速度很快，仿佛一直在门后等待。他依旧穿着昨天的衣服——或者说，一模一样的另一套——笑容标准：“约翰逊夫妇！早上好！愿今天比昨天更美好！”

　　“愿今天比昨天更美好。”林简和周默同步回应。这是规定问候语。

　　玛丽出现在汤姆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四杯咖啡。“请进！我们刚煮了咖啡！”

　　客厅的布置和47号几乎一样，只是壁炉上的合影换成了汤姆和玛丽。照片里他们年轻一些，笑容更灿烂，但眼睛里的空洞是一样的。林简注意到照片日期：1959年6月12日。

　　比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早两个月。

　　咖啡的味道和早餐一样空洞。周默心想“这简直就是🐦”林简小口啜饮，听汤姆和玛丽交替说话。话题完全符合规则附录C的“安全话题清单”：天气（“今天又是完美的一天！”）、花园（“我们的玫瑰得了社区园艺奖！”）、最近的社区活动（“周五有烘焙比赛，你们一定要参加！”）。

　　没有实质内容。没有个人观点。没有情绪波动。

　　周默试图引导话题：“你们在这里住多久了？”

　　汤姆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从结婚就住在这里！十年了！十年完美的幸福！”

　　“十年？”林简重复，“那你们一定很喜欢这里。”

　　“谁会不喜欢完美呢？”玛丽说，声音像录音播放，“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有序。我们很感恩。”

　　“有没有想过……离开小镇看看？”周默问得小心翼翼。

　　汤姆和玛丽同时眨了眨眼——五秒一次，同步。然后汤姆说：“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拥有一切。商店供应所需，学校教育孩子，教堂滋养灵魂。外面有什么？混乱，不确定，危险。不，我们永远不会离开。”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最后一个词“离开”的发音稍微重了一点，像被编程强调。

　　谈话进行了二十分钟，准时结束。规则规定邻里社交时间不得少于十五分钟，不得超过二十五分钟。汤姆和玛丽送他们到门口，挥手告别，笑容完美。

　　走回47号的路上，林简低声说：“他们不是活人。”

　　“什么？”

　　“至少不是完整的人类。”林简的脚步很轻，草地吸收了所有声音，“十年的婚姻，但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谈到离开时，他们的回答像背诵台词。而且——你注意到玛丽的手了吗？”

　　林简回想：“她端咖啡时，右手小指有一个疤痕。”

　　“疤痕的形状。”林简说，“是一个字母。C。”

　　“C？”

　　“可能是编号的一部分。或者类别。”林简推开47号的门，“系统在分类管理居民。有些是实验体，有些是……NPC？或者被改造过的前实验体。”

　　上午剩下的时间是“自由活动”，但自由被规则严格限定：不能离开住宅区，不能进入商业区以外的建筑，不能与单身居民交谈超过三分钟（规则第78条：为维护社区家庭价值观）。

　　周默决定测试系统的边界。

　　“我去商店看看。”他说，“规则没说不能去商店，而且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林简点头：“我留在家里研究《守则》。注意安全。”

　　“安全？”周默戴上帽子——规定男性居民户外需戴帽子，就像骑小电炉必须戴头盔一样“在这里，安全可能就是最大的危险。”

　　他走出门，林简从窗户看他离开。周默的步态很放松，甚至吹着口哨——走调的《月亮河》，他紧张时的习惯。红色头发在阳光下像个警告信号。

　　林简回到客厅，摊开《模范居民守则》。她不是漫无目的地读，而是寻找模式。规则看似杂乱，但存在内在逻辑：控制身体（着装、饮食、作息）、控制社交（问候、拜访、聚会）、控制情绪（微笑、禁止负面表达、药片调节）、控制思想（禁止质疑、规定话题）。

　　最终目的：消除个体性，创造完全可预测的群体。

　　她翻到关于影子的部分。规则里直接提到影子的只有两条：

　　第156条：居民应保持仪态端庄，避免在强光下做出扭曲动作，以免影子产生不良示范。

　　第287条：如发现影子行为与本体不一致，应立即报告社区医生。

　　没有解释为什么不一致，没有说明后果。但地下室的记录说：第七天，影子会活过来。

　　林简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依然不确定光源在哪里，但光影分明。她抬起手，挥动。

　　影子在0.7秒后挥动。

　　她快速转圈。影子延迟转圈。

　　她突然停下。影子在0.7秒后停下，但停下的姿势有点……不自然。本该是手臂垂在身侧，但影子的手臂停在半空，像被冻住的舞蹈动作。然后，极其缓慢地，垂落。

　　像有自己的意志。

　　林简感到后背发凉。她盯着地上的影子，那个黑色的、二维的轮廓。它现在很老实，模仿她的静止。

　　但她有种感觉：它在等待。

　　门口传来声音。林简迅速坐回沙发，拿起《守则》，假装阅读。

　　周默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商店很……有意思。”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你看我买了什么。”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瓶牛奶、一盒饼干、一支牙膏——都是最普通的日用品。但当他拿出最后一样东西时，林简愣住了。

　　一个节拍器。

　　木制的，经典的三角形造型，摆锤是金属的。

　　“商店里卖这个？”林简问。

　　“放在文具区，标签写着‘家庭节奏辅助器’。”周默把节拍器放在茶几上，拨动摆锤。它开始摆动，哒，哒，哒，声音清脆均匀。“你猜它的节奏是多少？”

　　林简数着。一秒一次。

　　“居民眨眼是五秒一次。”她说。

　　“对。但节拍器的节奏可以调。”周默调整上方的滑块，摆速变慢。哒……哒……哒……间隔大约五秒。“看。”

　　他盯着节拍器，同时眨眼。

　　同步了。

　　“商店店员说，很多家庭用这个来‘培养规律的生活节奏’。”周默停止节拍器，声音消失，“我问他，有没有人用来练习眨眼。他笑了——标准笑容——说‘居民们自然就有完美的节奏’。”

　　“你在商店还看到了什么？”

　　周默的表情严肃起来。“橱窗模特。昨晚我们看到的那个眼睛会动的，今天换了位置。从左边第三个，移到了中间。而且……我在它脚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放在茶几上。

　　一枚纽扣。普通的白色纽扣，但背面刻着极小的字：0815。

　　“0815。”林简拿起纽扣，指尖感受到轻微的凹凸，“地下室的记录里，0815是之前的实验体，因为记录规则漏洞被举报，惩罚是橱窗展示三天。”

　　“但记录是第741次实验。”周默说，“我们这是第742次。如果0815是上一轮的，为什么他的纽扣会出现在这一轮的商店橱窗里？”

　　林简的思维快速连接。“有两种可能。一，实验轮次不是线性的，时间在这里是循环或叠加的。二……”

　　“二？”

　　“0815根本没有离开。他还在小镇里，以另一种形式。”林简看着手里的纽扣，“橱窗模特可能是他的身体，或者他的……容器。”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节拍器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颗等待引爆的定时炸弹。

　　下午三点，社区花园下午茶。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同。

　　镇长站在花园中央的小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居民们围站在周围，依旧成双成对，依旧微笑，但林简注意到，有几对夫妇的笑容有点僵硬，眼角有不易察觉的细纹——那是真实的紧张。

　　“亲爱的居民们！”镇长开口，声音洪亮依旧，“今天，我们要表彰一些特别优秀的模范夫妻！”

　　他念出三对夫妇的名字。被点到名的夫妇走上前，接受大家的掌声。镇长给他们每人颁发一枚徽章——金色的，形状是一个笑脸。

　　“这些夫妇在过去一周里，完美遵守了所有规则！”镇长说，“他们的婚姻幸福指数达到了95%以上！这是社区的荣耀！”

　　掌声再次响起。但林简看到，那三对夫妇的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其中一位妻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当然，”镇长话锋一转，“有模范，就有需要改进的。”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所有人都挺直了背。

　　“我们收到报告，昨天傍晚，有一对夫妇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牵手指标。”镇长的声音沉下来，笑容不变，“规则第3条明确要求：每日至少牵手12次，每次持续不低于15秒。这是维持婚姻亲密感的基础。”

　　人群中，一对中年夫妇的脸色白了。

　　“戴维斯夫妇。”镇长点名，“请上前。”

　　那对夫妇机械地走上前。丈夫的额头渗出冷汗，妻子的嘴唇在颤抖。

　　“根据《守则》第201条，首次违规将给予警告，并记录在案。”镇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你们昨天只牵手11次。第12次的时间为14.8秒，未达标。”

　　“我们……我们计算错了……”戴维斯先生试图解释。

　　“幸福不需要计算，只需要遵守。”镇长打断他，笑容变得冰冷，“作为提醒，你们今晚将参加‘幸福补习班’。晚上八点，社区中心地下室。请准时。”

　　戴维斯夫妇低下头，声音微弱：“是，镇长。”

　　“现在，为了给大家一个直观的警示……”镇长拍了拍手。

　　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林简从未见过的面孔，面无表情，动作精准——推着一个移动衣架走进花园。衣架上挂着一套衣服：男士西装和女士连衣裙，款式时髦，但空洞洞的，没有人在里面。

　　不，有人在。

　　衣服的领口以上，是透明的。但仔细看，能看到空气的轻微扭曲，像热浪蒸腾。而在扭曲的中心，隐约有五官的轮廓。

　　“这是上周违规的米勒夫妇。”镇长的声音轻快起来，“他们现在成为了我们商店橱窗的展示模特！看，他们笑得多开心！”

　　衣架被转向人群。那两套衣服的“脸部”，扭曲的空气逐渐形成微笑的弧度。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嘴部的微笑轮廓。

　　居民们集体鼓掌，笑容灿烂。

　　林简感觉到周默的手抓住了她的。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们在看着我们。”周默用气声说。

　　林简看到了。那两套空衣服的“脸”，微笑的轮廓，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镇长结束了讲话，下午茶继续。但气氛变了。居民们的笑容更加用力，交谈更加热情，牵手更加频繁。每个人都在表演，证明自己不是下一个。

　　林简和周默机械地完成社交，吃下无味的饼干，喝下无味的茶。他们的手按照规定每隔一段时间就牵一次，每次正好十五秒。林简在心里默数，周默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温度时高时低。

　　茶会结束后，他们没有直接回家。周默拉着林简走到街道拐角的一个小公园——规则允许的休闲区域。公园里有一架秋千、一个沙坑、几张长椅。此刻空无一人。

　　“我受不了了。”周默坐在秋千上，红色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那个米勒夫妇……他们还有意识吗？被变成那样，还能思考吗？”

　　“记录里说，0815被释放后行为异常，但还能写字。”林简坐在旁边的秋千上，轻轻晃动，“可能意识被囚禁在某种……展示状态中。”

　　“我们也会变成那样吗？”周默抬起头，眼睛里有罕见的恐惧，“如果我们没完成任务，或者违反了太多规则？”

　　“任务是在这里生存七天。”林简说，“不是成为模范夫妻——那是表面的。真正的任务，是在这个过程中不被系统同化，不被变成橱窗模特。”

　　“怎么做到？”

　　“找到系统的漏洞。”林简停下秋千，脚踩在地面上，“影子延迟、眨眼同步、节拍器……这些都是线索。我们需要把它们拼起来。”

　　周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刚才在商店，还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

　　“所有商品的价格标签，数字都是7的倍数。”周默说，“牛奶0.77元，饼干1.47元，牙膏2.17元。没有例外。”

　　“七的执念。”林简摸出口袋里的硬币。VII的划痕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第七页，第七天，第七个世界……系统建立在‘七’的框架上。这可能是它的底层代码。”

　　“所以如果我们想打破它，也许需要破坏这个框架？”周默站起来，开始在沙坑边踱步，“比如，制造一个‘第八’？”

　　“或者，让‘七’失效。”林简也站起来，走向公园边缘。那里有一排灌木，修剪成完美的球形。她蹲下身，拨开灌木底部。

　　泥土是深褐色的，看起来很肥沃。但她用手指挖了一小撮，在指尖捻开。

　　泥土里混合着极细的银色颗粒，像粉碎的电路板。

　　“这里的一切都是人造的。”她低声说，“土地、植物、空气、居民。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实验场。”

　　周默走过来，也蹲下。他看着那些银色颗粒，突然伸手，抓起一把泥土，塞进口袋。

　　“你做什么？”林简问。

　　“样本。”周默说，“如果我能画出这里的真实……也许能找到破绽。”

　　他们准备离开公园时，远处教堂的钟声又响了。十三下，缓慢，沉重。

　　在第十三声钟响的回音中，林简听到了一丝杂音。

　　像是很多人同时低声说话，重叠在一起，听不清内容。但其中有一个词，反复出现：

　　“……影子……”

　　“……第七天……”

　　“……逃……”

　　钟声停止，杂音消失。

　　他们回到47号时，天已经暗下来——不是自然天黑，而是光线均匀变暗，像舞台灯光调控。晚餐出现在餐桌上，依旧是标准搭配。

　　他们沉默地吃着，没有微笑——规则没有要求晚餐时必须微笑，只要求“保持愉悦表情”。林简盯着盘子里的豌豆，每一颗都同样大小，同样绿色。

　　“今天我们还剩两次牵手指标。”她突然说。

　　周默看了看钟——七点四十分。“现在完成？”

　　他们放下餐具，面对面站着。林简伸出手，周默握住。手掌贴合，温度交换。规则要求牵手时要有眼神交流，所以他们看着对方。

　　林简数着秒。一秒，两秒……十秒，十一秒……

　　她看到周默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卷发，腮红，陌生的妆容。但透过这些表象，她能看到更深处的东西：紧张，但还有一丝倔强。那种从小时候就有的，用幽默掩盖恐惧的倔强。

　　十三秒，十四秒，十五秒。

　　他们没有立刻松手。

　　又过了三秒，林简才慢慢放开。“够了。”

　　“嗯。”

　　他们的手分开时，林简感觉掌心残留的温度异常清晰，像烙印。

　　晚上八点，戴维斯夫妇的“幸福补习班”时间。林简从二楼的窗户，看到他们走向社区中心，脚步沉重。社区中心的地下室入口在建筑侧面，一扇不起眼的铁门。

　　“你想去看看吗？”周默在她身后问。

　　“规则禁止居民在非指定时间进入社区中心。”林简说，“而且，我们不知道补习班的内容。”

　　“也许我们应该知道。”周默说，“如果那是惩罚的一部分，了解惩罚机制对我们有好处。”

　　他们争论了一会儿，最终决定：不进入建筑，但在外面观察。

　　夜晚的小镇很安静，只有路灯发出柔和的黄光。街道空无一人——规则第145条：居民晚间九点后不建议外出，以保障充足休息。现在八点十分，理论上还可以活动。

　　他们躲在社区中心对面的灌木丛后。铁门关着，但地下室的窗户半开，有光线透出，还有……声音。

　　不是讲课声，不是交谈声。

　　是节拍器的声音。

　　哒，哒，哒，均匀，机械。

　　然后是一个男声——应该是戴维斯先生——用平板无波的语调重复：“我热爱我的妻子。我热爱我的婚姻。我热爱这个社区。幸福源于遵守。幸福源于遵守……”

　　每重复一遍，节拍器就响一下。

　　接着是戴维斯太太的声音，同样平板：“我很幸福。我非常幸福。我没有任何不满。微笑是内心的反映。微笑是内心的反映……”

　　林简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教育，是洗脑。用单调的重复和节奏，强行覆盖原有思维。

　　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声音停止。铁门打开，戴维斯夫妇走出来。他们的步伐完全一致，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手牵着手。但与下午不同的是，他们的眼睛——没有神采。像玻璃珠，反射着路灯的光，但内部空洞。

　　他们走远了，消失在街道拐角。

　　周默低声说：“他们被重置了。”

　　“或者被加深了编程。”林简从灌木丛后站起来，腿有点麻。她看了眼地下室的窗户，光线已经熄灭。“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了商店。橱窗亮着灯，展示着最新款的服装。米勒夫妇的空衣服还在那里，微笑的轮廓在灯光下更加清晰。

　　但林简停下了脚步。

　　“你看。”她指着橱窗角落。

　　那里有一个新增加的模特。不是空衣服，而是一个完整的女性模特，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姿势优雅。但模特的脸……

　　是玛丽。

　　汤姆的妻子，早上他们拜访过的玛丽。

　　她的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前方，嘴角挂着标准微笑。但眼角的细纹还在，那是真实的、活了三十年的人类皮肤才会有的纹理。

　　“她今天违规了吗？”周默的声音发紧，“我们早上见到她时，她还……”

　　“不一定是因为违规。”林简走近橱窗，隔着玻璃仔细观察玛丽的脸。她的眼皮，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

　　五秒一次。

　　和所有居民同步。

　　然后，玛丽的眼球——极其微小的幅度——转向了林简。

　　对视。

　　在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睛里，林简看到了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完全压抑的：恐惧。

　　橱窗里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玛丽的手指——模特的手是陶瓷的，关节不能动——但食指的指尖，在橱窗玻璃上，敲了三下。

　　摩斯密码？

　　林简不懂摩斯密码，但周默懂。他小时候痴迷过间谍游戏。

　　“她在敲什么？”林简问。

　　周默盯着玛丽的手指。又敲了三下：咚，咚，咚。

　　“三短。”周默说，“摩斯码里，三短是S。”

　　又敲了一下：咚。

　　“一短，是E。”

　　再敲四下：咚，咚，咚，咚。

　　“四短，是H。但顺序不对……”

　　玛丽停止了敲击。她的眼睛重新看向前方，恢复了空洞。但林简看到，她的嘴唇，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动了一下。

　　一个口型。

　　“地”

　　然后又是敲击。这次是两长一短：咚——咚——咚。

　　“U”周默说，“S……E……H……U……地？”

　　“地下室。”林简突然明白了，“她在说‘地下室’。但为什么是德语？‘地下室’的德语是‘Keller’，不是……”

　　玛丽的眼睛又眨了一下。这次，有一滴极小的、透明的液体，从眼角渗出，滑过陶瓷脸颊。

　　不是泪。是油。或者润滑剂。

　　但那个轨迹，像泪。

　　商店里的灯突然熄灭了。橱窗陷入黑暗，玛丽的脸消失在阴影中。

　　林简和周默迅速离开，回到47号。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呼吸急促。

　　“玛丽在警告我们。”周默说，“关于地下室。社区中心的地下室，不止是补习班。”

　　“她知道什么。”林简说，“她可能曾经是实验体，被改造成居民，但还保留了一丝意识。或者，她正在被改造的过程中。”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房子里很安静，只有壁挂钟静止的指针。

　　“明天是第三天。”林简最终说，“我们需要去社区中心地下室看看。”

　　“怎么进去？那里晚上肯定锁着。”

　　“规则漏洞。”林简走向书房——每个模范家庭都有的标准配置。书架上摆着装饰性的书籍，但有一本是真书：《社区中心建筑指南》。

　　她翻开，找到地下室平面图。

　　“每周四上午十点，社区中心有‘主妇清洁日’。”林简指着图上一行小字，“居民轮流负责清洁不同区域。这周四，轮到橡树街的居民清洁……地下室储物间。”

　　“今天是周二。”周默说，“我们还要等两天。”

　　“两天时间，继续观察，继续记录。”林简合上书，“但我们得小心。玛丽被抓，可能与我们有关。也许她试图传递信息给我们，被系统发现了。”

　　周默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暗的街道。路灯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在草地上微微晃动。

　　“我的影子，”他突然说，“刚才在商店外，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

　　“当玛丽敲玻璃时，我的影子……没有模仿我。”周默转过身，脸色在昏暗光线中显得苍白，“我在看着橱窗，但我的影子，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它在看街对面。”

　　林简感到一股寒意爬过后颈。“你确定？”

　　“确定。”周默的声音很轻，“0.7秒的延迟还在，但它的动作和我不同步了。它有自己的……兴趣。”

　　他们同时看向地面。在客厅的灯光下，两个影子老老实实地躺在脚边，模仿他们的站立姿势。

　　但现在，林简知道，那是伪装。

　　影子在观察。在学习。在等待。

　　第七天，它们会站起来。

　　而他们，必须在影子取代自己之前，找到那个没有影子的地方。

　　或者，找到让影子消失的方法。

　　林简摸出口袋里的硬币。这次，她抛了起来。

　　硬币在空中旋转，国徽与数字交替闪现。

　　落下时，她用手背接住。

　　是数字面。

　　但数字不是“1”，而是“VII”。

　　七。

　　硬币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