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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橱窗与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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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苹果派香气里混入了新的味道:薰衣草清洁剂,还有一丝极淡的金属锈蚀味。林简在六点二十九分醒来,在香气完全灌满房间之前睁开了眼睛。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数着自己的心跳:六十七下之后,壁挂钟的时针与分针同时跳到六点三十。
秒针依旧静止。
她坐起身,看向对面沙发。周默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红色头发在白色枕头上像一滩正在干涸的血迹。
“你昨晚没睡好。”林简说。不是问句。
周默眨了眨眼——不是居民那种精准的五秒一次,而是人类疲惫时缓慢的眨眼。“我梦见影子。”他声音沙哑,“它们从地面站起来,薄得像纸,然后一层层贴到我身上。最后我成了二维的,被夹在现实和……别的什么东西之间。”
林简下床,赤脚走到窗前。街道上已经有居民在活动,但比昨天少。她注意到几个熟悉的面孔不见了:住在58号的年轻夫妇,总是牵着一只塑料狗散步的老太太,还有那个每天早晨对着空气练习演讲的男人。
“有人消失了。”她说。
“或者被转移了。”周默也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的影子在晨光中拖到墙壁上,头部的轮廓边缘有些模糊,像在轻微颤动。“规则第132条:情绪波动需服药。也许他们情绪波动了。”
他们完成早上的仪式:微笑问候,吃无味早餐,假装享受。今天轮到他们拜访另一对邻居:住在61号的卡特夫妇。卡特先生是个高大的男人,手上有老茧——在小镇里,这很罕见。大多数居民的手都光滑得像模型。
“欢迎!”卡特太太开门时笑容灿烂,但眼睛没有笑。她的眼球转动有些滞涩,像生锈的轴承。“请进!我们在烤饼干!”
真正的烤饼干气味从厨房飘来。不是人造的苹果派香,而是面粉、黄油和巧克力豆在高温下混合的真实气味。林简和周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卡特家的客厅布置和其他人家一样,但细节处有差异:壁炉上的合影里,卡特夫妇的站姿不那么僵硬;书架上的书不是统一的装饰品,有几本真书,书脊有磨损痕迹;茶几上放着一个针线篮,里面是正在编织的毛衣。
“你们在这里住多久了?”林简问,接过卡特太太递来的饼干。饼干是温的,边缘有点焦,不均匀。
卡特先生的笑声很洪亮:“快五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对吧亲爱的?”
“是啊。”卡特太太坐在丈夫身边,手放在他膝盖上。她的手指在轻微颤抖。“五年幸福的婚姻。”
“五年。”周默重复,咬了一口饼干。味道是真实的:甜,油腻,巧克力在舌尖融化。“你们之前住在哪里?”
问题一出,客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壁炉上的钟在走——是真的在走,秒针“滴答”作响。林简数了数:每秒一下,正常节奏。
卡特夫妇同时眨了眨眼。五秒一次,同步。
“之前?”卡特先生的笑容没有变化,“我们一直住在这里。从小镇建成就在这里。”
“但小镇是1950年代建成的。”林简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们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卡特太太的手指攥紧了丈夫的裤子布料。“我们……我们是第二代居民。”她快速说,声音有点尖,“我们的父母是第一代。他们搬走了,把房子留给我们。”
“搬到哪里去了?”周默追问。
“外面。”卡特先生回答,笑容变得有点僵硬,“他们想看看世界。我们……我们更喜欢这里的安定。”
谈话转向安全话题:天气,园艺,即将到来的烘焙比赛。但林简注意到,卡特先生说话时,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书架最上层。那里放着一个木盒,盒子上没有灰尘。
拜访结束,走出卡特家时,周默低声说:“他们在说谎。”
“但他们有真实的生活痕迹。”林简回头看了一眼61号的门,“饼干是真的,书是真的,毛衣是真的。他们不像汤姆和玛丽那样……空洞。”
“也许他们是不同阶段的实验体。”周默猜测,“或者,他们在假装被同化,但还保留了一部分自我。”
“那个木盒。”林简说,“他想隐藏什么。”
上午的自由活动时间,他们决定分头行动。林简留在家里深入研究《守则》,寻找关于“转移”或“消失”的条款。周默去商店,试图从店员那里套话。
“规则第78条:不得与单身居民交谈超过三分钟。”林简提醒他,“店员是单身吗?”
“商店只有一个店员,是个中年男人,无名指没有戒指。”周默说,“但他可能已婚,只是不戴戒指。我会小心的。”
周默离开后,林简摊开《模范居民守则》。她已经读过三遍,这次她用社会学文本分析的方法,寻找潜文本:哪些规则被反复强调,哪些只出现一次,条款之间的逻辑矛盾,用词的微妙差异。
她发现了一些东西。
规则第3条要求每日牵手12次,但第156条说“避免在强光下做出扭曲动作,以免影子产生不良示范”。强光下手牵手,影子也会牵手——这有什么不良示范?
除非影子牵手时,会做出与本体不同的动作。
她走到客厅最亮的区域——上午阳光(或模拟阳光)从大窗户倾泻而入的地方。她抬起左手,做出牵手的姿势。地上的影子也抬起“手”,延迟0.7秒。
她保持这个姿势,仔细观察影子的手指。
影子的手指,在她的手指静止的状态下,极其轻微地……弯曲了一下。
像在回握一个看不见的手。
林简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爬上。她放下手,影子在0.7秒后放下,但手指的弯曲弧度多停留了一秒才消失。
规则在警告居民:不要给影子模仿复杂动作的机会。因为影子会发展出自己的行为模式。
她继续阅读。规则第201条关于违规处罚,提到“首次违规给予警告”,但没说明第二次、第三次的处罚。而第287条关于影子异常,却直接说“应立即报告”,没有警告阶段。
优先级不同。系统更害怕影子异常,而不是普通违规。
为什么?
地下室记录纸上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第七天,影子会活过来。”
影子不是附属品。是潜在的替代品。
中午时分,周默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商店店员换了。”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里面是标准补给:牛奶、面包、一罐果酱,“昨天那个男人不见了,今天是个年轻女人,笑容完美,回答问题像录音回放。”
“你问了她什么?”
“我问她有没有卖节拍器的替换零件。”周默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她说节拍器是‘完整生活系统’的一部分,不需要零件,也不会损坏。我问那如果坏了呢?她说‘幸福家庭的节奏永远不会坏’。”
“然后?”
“然后我问她,认不认识玛丽——汤姆的妻子。”周默的声音低下来,“她的笑容僵了大概0.3秒。然后说‘所有居民都是我们的家人,我当然认识玛丽女士。她最近身体不适,在家休养’。”
“在家休养。”林简重复,“但我们昨晚看到她成了橱窗模特。”
“她在撒谎。”周默说,“但最奇怪的是,我问完之后,商店里的灯光闪了一下。不是断电,是所有商品的标签——价格标签——数字全变成了零。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恢复正常。”
“系统在警告你。”林简说,“或者,在记录你的异常关注。”
午餐是自动出现的:三明治和沙拉。他们默默吃着,咀嚼着无味的食物。窗外,居民们在进行午间散步,成双成对,步伐一致。林简注意到,今天所有夫妻牵手时,手指都完全伸直,没有任何交叉或握紧。
像在避免影子学习握手的细节。
“下午三点,社区花园有‘邻里才艺展示’。”周默翻着《社区活动日程》小册子,“规则第112条:每户至少派一人参与或观看。我们要去吗?”
“去。”林简说,“我们需要观察更多居民,看看还有谁像卡特夫妇那样……不完全同化。”
下午三点,花园里已经聚集了大约三十位居民。长桌摆成了U形,中间留出表演区域。镇长站在中央,笑容可掬。
“亲爱的居民们!今天,我们将欣赏彼此的天赋与才华!”他拍手,“首先,请卡特先生和太太表演二重唱!”
卡特夫妇走上前。卡特先生拿出手风琴,卡特太太站在他身边。他们演唱了一首老式情歌,声音和谐,但表情僵硬。唱到副歌时,卡特太太的眼睛突然泛红,声音哽咽了一下。
所有人都听到了。
居民们的笑容没有变化,但林简看到,至少有五六个人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五秒一次的规则眨眼,而是人类紧张的反射。
卡特先生立刻接上唱,盖过了妻子的失误。歌曲结束,掌声雷动。镇长走上前,搂住卡特太太的肩膀。
“太感人了!”他的笑容灿烂,“音乐唤起了美好的情感!但记住,过度情绪需要调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颗蓝色药片,“请服下,为了您的健康。”
卡特太太看着药片,手在颤抖。她看向丈夫,卡特先生轻轻点头。她接过药片,放进嘴里,没有水,干咽下去。
十秒后,她的表情平滑了。笑容恢复标准,眼睛里的湿润消失。
“谢谢镇长。”她的声音平稳,“我感觉好多了。”
“下一个节目!”镇长转向人群,“约翰逊先生!听说您有艺术才华?不如给大家画张速写?”
所有目光转向周默。
林简感到周默的身体绷紧了。他站起来,红色头发在阳光下像警告标志。“我……我只是业余爱好。”
“谦虚是美德,但分享是更大的美德!”镇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素描本和炭笔——和周默的一模一样,“请!”
周默接过工具。他看向林简,林简轻微点头:不要拒绝。
“好吧。”他走到花园中央的椅子前,“需要一位模特。”
“我来!”一个年轻女孩跳起来,是住在49号的莉莉,还在上高中——如果这个小镇真的有学校的话。她坐在椅子上,笑容灿烂,但手指紧紧抓着裙摆。
周默翻开素描本。纸是空白的,和他自己那本一样。他举起炭笔,开始画。
林简看着他。周默画画时有种专注的宁静,眉头微皱,嘴唇抿紧。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居民们安静地看着,笑容依旧,但许多人的眼睛在跟随笔尖移动,像在观察什么危险的东西。
五分钟后,周默停笔。“画好了。”
他举起素描本。画上是莉莉,但不像。不是外貌不像——轮廓、五官都很准确——而是神韵。画里的莉莉没有笑,眼神里有种深层的疲惫,嘴角下垂,像个承受了太多压力的真实少女。
居民们沉默了。
镇长走过去,接过素描本。他看着画,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缝。“这……很有趣的诠释。但莉莉是个快乐的女孩,也许你应该画她的笑容?”
“我画了我看到的。”周默平静地说。
空气凝固了。林简看到,周围居民的影子开始不规律地晃动——不是随本体动作,而是自主的轻微颤动,像兴奋的颤抖。
镇长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干涩。“艺术家的眼光总是独特!好了,下一个节目!”
周默回到座位,林简在桌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你故意的。”她低声说。
“测试。”周默的声音压得很低,“测试他们能否接受真实。”
才艺展示继续:有人朗诵歌颂小镇的诗歌,有人展示完美的插花,有人表演毫无错误的钢琴曲。一切都完美,一切都虚假。
活动结束后,居民们散去。镇长走到周默面前,依旧笑着,但眼睛冰冷。
“约翰逊先生,您的画很有……冲击力。”他说,“但在这个社区,我们更注重呈现积极的一面。您明白吗?”
“我明白。”周默说。
“很好。”镇长拍拍他的肩,力道有点重,“哦,顺便说一句,今晚社区中心有‘夫妻沟通工作坊’,七点开始。你们应该参加。对维持婚姻……健康很有帮助。”
他离开后,林简低声说:“我们被标记了。”
“我知道。”周默说,“但至少我们知道,还有人对真实有反应。卡特太太唱歌时哭了,有人看到我的画时眼皮跳了。不是所有人都被完全同化。”
他们决定不参加晚上的工作坊——规则说“建议参加”,不是强制。夜幕降临时,他们再次来到社区中心附近,这次不是为了偷听,而是为了测试另一个理论。
“你说要测试小镇边界。”周默说,“怎么做?”
林简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它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铜泽,国徽面的VII划痕清晰可见。“硬币有两面,但永远只能看到一面。除非——”
她将硬币竖直立在掌心。
硬币奇迹般地立住了,没有倒下。不是魔术,是某种……空间异常。在这个绝对平滑的小镇里,连重力似乎都更可控。
“小镇是个闭环。”林简说,手指轻轻一推,硬币开始旋转,像陀螺,“规则第67条:居民活动范围以社区中心为圆心,半径五百米。但我们从来没有走到过边界,因为街道是循环的。”
“你怎么知道?”
“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硬币越转越快,在掌心形成一个铜色的圆面,“我们每次走到看似尽头的地方,就会不知不觉转向,回到熟悉区域。像莫比乌斯环,但没有翻转。”
她让硬币倒下。落在掌心,数字面朝上。
“但任何系统都有裂缝。”她继续说,“尤其是当它试图模仿真实时。模仿得越完美,不协调处就越明显。”
“比如?”
“比如影子延迟0.7秒,不是整数秒。”林简说,“比如钟声敲十三下,不是十二下。比如居民眨眼五秒一次,不是自然的随机频率。这些都是系统的‘设计缺陷’,或者说是底层代码的溢出。”
周默明白了:“所以如果我们找到一个所有异常同时放大的地方……”
“可能就是边界,或者漏洞。”林简收起硬币,“跟我来。”
她带路,不是沿着街道,而是穿过房屋之间的缝隙——那些狭窄的通道,规则没有明确禁止,但居民从不走。通道很干净,没有杂草,墙壁是同样的奶油黄色。
他们走到一排房屋背后,这里没有路灯,光线来自房屋窗户透出的暖黄光。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林简停下脚步。“这里。”
“这里什么?”周默环顾四周,只是普通的房屋背面,有垃圾桶、晾衣绳、后门。
“听。”
他们安静下来。远处有社区中心的音乐声,某户人家的电视声,但这些背景音之下,有一种更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嗡——
像电流,又像某种机械运转的共鸣。
“系统的基础噪音。”林简说,“在每个地方都有,但在这里最明显。因为这里没有居民活动掩盖它。”
她蹲下身,手贴在地面上。草地柔软,但地面之下传来轻微的振动。
周默也蹲下,耳朵贴近地面。嗡鸣声更清晰了,而且有节奏:嗡——嗡——嗡——每七秒一次。
“看影子。”林简说。
周默看向自己的影子。在昏暗光线下,影子比平时更黑,轮廓更清晰。而且——
“延迟变长了。”他低声说。
林简点头。她举起手,挥动。影子在整整一秒后才挥动。
“距离社区中心越远,异常越明显。”她站起来,“但街道设计让我们无法走远。除非……”
她看向房屋的后门。大多数都锁着,但有一扇——53号的后门——虚掩着,门缝透出灯光。
规则禁止进入他人住宅,除非受邀。
但规则没明确说后门。
林简推开门。里面是厨房,空无一人,灯亮着,炉子上有一壶水在烧,即将沸腾。典型的“居民暂时离开”场景。
他们走进去,轻轻关上门。厨房整洁得过分,连水壶都摆在炉灶正中央。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拉,能看到后院。
后院很小,有一小片菜园,种着番茄和生菜。但菜园的尽头,不是栅栏,而是一面墙。
纯白色的墙,光滑,没有接缝,向上延伸,融入夜色。
小镇的边界。
林简和周默走到后院。墙大约三米高,表面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涂了某种荧光涂料。林简伸手触碰——冰凉,坚硬,像陶瓷或强化玻璃。
“能翻过去吗?”周默抬头看墙顶。
“不知道。”林简沿墙走,手一直贴着墙面。走了大约十米,墙突然转弯,呈直角折向另一个方向。她继续走,墙不断转弯,形成一个封闭的多边形。
“我们在这个房子的‘领地’内。”周默说,“每个房子可能都有自己的封闭区域。整个小镇是由无数个这样的单元格拼接成的。”
林简停下。她的手感觉到墙面的温度变化:从均匀的冰凉,到某个点突然变得温暖。
“这里。”她说。
墙面上有一个区域,大约手掌大小,温度明显高于周围。她仔细看,在昏暗光线下,能看到这个区域的白色稍微暗淡一些,像褪色。
周默从口袋里掏出炭笔,在温暖区域画了一个叉。炭迹留在墙上,但三秒后开始消失——不是擦除,而是被墙面吸收,白色吞噬了黑色。
“记忆合金?”他猜测,“或者某种自适应材料。”
林简没有回答。她将耳朵贴近温暖区域。
声音从墙后传来。
不是系统的嗡鸣,也不是小镇的背景音。是人声。很多人在说话,重叠,模糊,但能听出情绪:痛苦,愤怒,绝望。
“……放我出去……”
“……第七天……”
“……影子在吃我……”
“……救……”
声音断断续续,像坏掉的收音机。林简感到一股寒意穿透骨髓。墙后是另一个空间,还是小镇的“背面”?
突然,声音停止。
一个清晰的声音响起,中性,冰冷,和系统的欢迎语音一样:
“检测到未授权探测行为。样本0817、0818,这是第一次警告。请返回指定活动区域。”
温暖区域迅速冷却,恢复到与周围相同的温度。墙后的声音完全消失。
他们退后,离开后院,回到厨房,关上门。心跳如鼓。
“它知道我们在哪。”周默的声音压抑着恐慌,“一直都知道。”
“当然。”林简反而冷静下来,“这是一个监控实验场。但重点是,它只是警告,没有立即惩罚。说明探测行为本身不直接违规,或者……系统在遵循某种协议,不能随意惩罚。”
他们离开53号,快速返回街道。夜晚的小镇安静得诡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林简注意到,影子的动作延迟已经恢复到0.7秒。
回到47号,关上门,锁好。他们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墙后是其他实验体。”周默终于说,“失败者,或者正在接受惩罚的人。”
“或者是……”林简停顿,“小镇的‘维修层’。那些维持这个幻象运行的东西。”
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周默说:“你之前说要制造‘第八’,来破坏‘七’的系统。有想法了吗?”
林简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放在茶几上。硬币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系统建立在七的循环上:七个世界,七天,第七页。”她轻声说,“但如果我们在第六天做一件事,让第七天无法到来呢?”
“比如?”
“比如,让时间停滞在第六天。”林简说,“系统可能需要每个周期完整运行才能重置。如果周期被打断……”
“它会崩溃?”
“或者暴露出核心。”林简的手指抚过硬币边缘,“但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影子,关于第七天会发生什么。”
他们决定冒险去社区中心地下室。不是等到周四的清洁日,而是今晚。
晚上十一点,规则允许的最后外出时间。他们穿上深色衣服——从小镇标准衣柜里能找到的最深的颜色:深蓝和深灰。周默带上炭笔和素描本,林简带上硬币和从厨房拿的一把小刀——塑料的,切面包都费劲,但聊胜于无。
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每隔二十米一盏,在草地上投下一个个光斑。他们的影子在光斑间跳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社区中心的侧门锁着,但地下室的那扇铁门——昨晚戴维斯夫妇进去的那扇——门锁老旧,周默用塑料发卡尝试了几下,居然打开了。
铁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们侧身进去,关门。
楼梯向下延伸,昏暗的灯光来自墙壁上间隔很远的壁灯。空气里有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还有……某种甜腻的腐坏味道。
他们往下走,楼梯很长,比47号的地下室深得多。大约下了三十级台阶,到达一个平台,接着是另一段楼梯。温度在下降。
终于到达底部。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但不是储物间。
是实验室。
白色瓷砖墙壁,不锈钢操作台,架子上摆满玻璃器皿和仪器。房间中央有几个圆柱形透明容器,大小足够容纳一个人。容器里充满浅蓝色液体,液体中悬浮着——
影子。
不是二维的影子,而是三维的、半透明的黑色形体,有粗略的人形轮廓,但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它们在液体中缓慢漂浮,像水母,像未出生的胚胎。
每个容器底部有一个标签。
离他们最近的容器,标签上写着:样本0732-影子备份-第七天激活准备。
0732。早上在擦台阶男人手腕上看到的编号。
“他们在提取影子。”周默的声音在颤抖,“备份……然后激活?”
林简走近容器。里面的黑色形体似乎感知到她的靠近,转向她,虽然没有眼睛,但她能感觉到“注视”。形体伸出手——或者说,伸出一个肢体的凸起——贴在容器内壁上,与她的手掌隔着一层玻璃重合。
冰冷的感觉穿透玻璃传来。
她后退一步,看向其他容器。有十几个,编号从0711到0745不等。有些容器里的影子已经成形,有些还只是一团蠕动的黑雾。
房间的另一头有一排档案柜。林简走过去,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是文件夹,按编号排列。她找到0815和0816的文件夹。
0815的记录:男性,32岁,实验第741轮,完美小镇模块。违规行为:记录规则漏洞。惩罚:橱窗展示三天。后续:影子提取成功,本体同化程度92%,转入永久展示模式。
文件夹里有一张照片:0815成为橱窗模特后的样子。穿着时髦西装,笑容标准,但眼睛睁着,瞳孔放大,没有焦点。照片角落的日期是“第七天”。
0816的记录:女性,30岁,0815的配对样本。违规行为:试图保留记忆。惩罚:记忆编辑,植入虚假幸福婚姻记忆。后续:影子提取失败,本体情绪崩溃,转入强制镇静模式。
另一张照片:0816坐在疗养院的床上,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训练出来的微笑。照片日期也是“第七天”。
“影子提取成功,本体才能同化。”林轻声说,“提取失败,本体会崩溃。所以影子是关键……”
周默在翻其他文件夹。突然,他停住了,抽出一张纸。
“看这个。”
纸上是一个结构图,标题是“幸福优化系统-模块架构”。图显示七个世界呈环形排列,中央是一个核心,标注为“监控与调整单元”。每个世界有一个“漏洞修补接口”,位置都标着“第七天”。
但完美小镇的接口旁边,有一个手写的注释:
“影子延迟0.7秒累积效应——第七天延迟达到7秒时,本体与影子时间差可创造7秒盲区。盲区内,系统监控失效。”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需双样本同步动作,误差小于0.1秒。理论可行,未测试。——0816”
林简的心脏剧烈跳动。“0816发现了漏洞。在第七天,当影子延迟累积到7秒时,有7秒时间系统看不到我们。”
“但我们需要同步动作,误差小于0.1秒。”周默说,“而且……第七天影子会活过来。如果影子在那7秒里也自由了怎么办?”
他们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突然,地下室深处传来敲击声。
咚。
咚。
咚。
不是昨晚听到的那种微弱敲击,而是沉重的、有节奏的敲打金属的声音。
他们循声走去,穿过实验室,后面还有一个房间,门半掩着。里面很暗,只有一盏红灯闪烁。
房间里是一个更大的容器,但不是透明的,而是金属的,像保险柜。敲击声从里面传出。
咚。咚。咚。
还有微弱的、被闷住的声音:“……出……去……”
林简走近,看到容器侧面有一个观察窗,玻璃很厚,有网格加固。她凑近看。
里面是一个人。
是玛丽。
汤姆的妻子,橱窗模特玛丽。
但她不是陶瓷模特的样子,而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人,穿着普通的衣服,没有化妆,头发凌乱。她的脸贴在观察窗上,眼睛充血,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传出。她的手在敲打内壁。
咚。咚。咚。
林简看到她的手腕,没有编号。但她的脖子上有一个项圈,项圈上有一个小灯,闪烁红光。
“她还活着。”周默说,“橱窗里那个是……复制品?或者投影?”
玛丽看到了他们。她的眼睛睁大,手指疯狂地指向房间的某个角落。
林简转头。角落里有一个控制台,屏幕亮着,显示着数据流和波形图。顶部标题:影子同步进度-样本玛丽-完成度87%。
下面是倒计时:距离第七天激活:71小时34分22秒。
“他们在把她的影子提取出来,同步到那个橱窗模特上。”林简明白了,“当完成度达到100%,她的意识会被转移,或者覆盖。身体留在这里,成为空壳。”
玛丽用力摇头,眼泪流下来。她用口型说:杀了我。
然后是:汤姆不知道。
汤姆不知道他的妻子在这里。他以为她在“家休养”。
周默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按键上方悬停。“我们能停止吗?”
“尝试可能触发警报。”林简说,“但我们不能留她在这里。”
她看向玛丽。玛丽的眼神里有恳求,也有绝望。
林简做出了决定。她走到容器前,手指贴在观察窗上。玛丽也把手贴在同一位置,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们会想办法。”林简用口型说。
玛丽的眼泪流得更凶,但她点头。
突然,地下室入口传来声音: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们迅速躲到控制台后面。铁门打开,灯光亮起。两个人走进来,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口罩。是系统的工作人员。
“玛丽样本的同步进度加快了。”一个人看着屏幕,“照这个速度,第六天晚上就能完成。”
“提前激活?”另一个人问。
“不行,必须第七天。系统架构基于七循环,提前激活会导致影子不稳定。”第一个人走到容器前,敲了敲观察窗,“坚持住,玛丽女士。很快你就会永远幸福了。”
玛丽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两人检查了数据,记录了一些东西,然后离开。铁门关闭。
林简和周默从藏身处出来。他们看着玛丽,她已不再看他们,只是低着头,肩膀颤抖。
“我们救不了她。”周默低声说,“至少现在不能。”
“但我们知道真相了。”林简说,“橱窗模特不是惩罚的终点。它们是……替换品。影子替换本体,完美的、可控的复制品替换真实的人。”
他们离开地下室,回到深夜的街道。空气冰冷,星星是假的——林简抬头时注意到,星星的排列每晚都一样,从不移动。
回到47号,他们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精疲力尽。
“第七天,当影子延迟达到7秒,我们有7秒盲区。”林简总结,“在那7秒里,我们需要做一件事,破坏系统的某个关键点。”
“控制台。”周默说,“那个控制影子同步的控制台。”
“但我们需要精确同步,误差小于0.1秒。”林简拿出硬币,“用这个。硬币落地有声音,我们可以以声音为信号。”
“但如果第七天影子活过来了呢?”周默问,“它们会做什么?”
林简想起容器里那些蠕动的黑色形体,想起0815照片里空洞的眼睛,想起玛丽绝望的脸。
“它们会取代我们。”她轻声说,“但也许,在那7秒盲区里,影子也看不到我们。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第三天。
距离第七天,还有四天。
林简握紧硬币,感觉到VII的划痕硌着掌心。
七是系统的核心。
七也是它的漏洞。
而他们,必须在第七天到来之前,准备好跳进那个7秒的裂缝,在影子抓住他们之前,抓住一丝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