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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白欢迎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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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从触觉开始恢复的。
首先感觉到的是冷。不是冬季的寒意,而是那种绝对均匀、恒定的低温,像手术室的不锈钢桌面。然后是指尖下的质感——光滑,毫无纹理,仿佛触摸的不是表面,而是“表面”这个概念本身。
林简睁开眼。
白色。
不是墙壁的白色,不是纸张的白色,甚至不是光的白色。这是一种吞噬性的白,没有边界,没有阴影,没有深浅变化。她躺在这片白色中,分不清上下左右,身体仿佛悬浮,又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温柔地固定。
她尝试转头。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绝对寂静中显得异常响亮。
周默躺在旁边,眼睛紧闭,红色头发在白色背景上像一滩泼洒的血迹。他的左手握着她的右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林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汗,已经凉了。
“周默。”她叫他,声音干涩。
没有回声。声音一离开嘴唇就被白色吸收,像水滴落入沙漠。
周默的眼皮颤动,睁开。瞳孔在瞬间收缩——不是对光线的反应,这里没有光源,白色似乎是自发的——而是对这片虚无的本能抗拒。
“这TM……”他坐起来,动作太猛,头晕似的晃了晃,“这是哪儿?”
“不知道。”林简也坐起身。白色地面有轻微的弹性,像医疗床垫。她环顾四周,视线无处安放,“没有门,没有窗,没有接缝。”
“密室逃脱升级版?”周默试图用玩笑语气,但声音发紧。他松开林简的手,手指在空中留下黏湿的痕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荧蓝色的数字0818还在,像皮下植入的LED灯。“这玩意儿是怎么回事?”
林简抬起左手腕。0817。数字的字体是某种极简的无衬线体,每个笔划都精确得令人不适。“系统说的。幸福优化协议,第742次实验。”
“实验?”周默站起来,白色地面在他脚下微微凹陷,没有声音,“我们成了小白鼠?为什么?你签了什么协议吗?”
“没有。”林简也站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口袋里那枚硬币还在,她摸出来。硬币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她翻转硬币,国徽那面的划痕似乎在发光,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晕。
“你还带着这个。”周默说。
“习惯。”林简把硬币收回口袋。它依旧发烫,与周围的低温形成诡异对比。“你有没有受伤?或者……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周默活动了一下肩膀。“没有。就是觉得……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恶心。”他环顾四周,手伸进裤袋,掏出了巴掌大的素描本和炭笔。本子边缘被颜料染得斑驳,炭笔只剩半截。“至少这些还在。”
他翻开素描本。林简凑过去看。
本子上的速写全部变成了空白。
不是被擦除——没有橡皮痕迹,纸张没有磨损。就是空白,像是从未被画过。但纸张的褶皱和污渍还在,证明这本子确实被使用过。
“我的画……”周默的手指拂过空白纸页,动作很轻,像触碰伤口。
“记忆磨损。”林简低声说,“系统提到的惩罚方式。”
“这太狗血了,像洋柿子里一样”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接受了“可我们还没开始任何任务!我们甚至不知道要干什么!”
“也许已经开始。”林简的目光在白色空间中搜索。什么也没有。纯粹的无。这种无本身,就是最强烈的存在感。
话音未落,白色开始变化。
不是颜色变化,而是密度的变化。正前方的白色逐渐“稀释”,露出一面墙——依旧是白色,但有了实体感。墙上浮现出文字,黑色,同样是那种精确的无衬线体:
《幸福优化协议》
版本:742.0
致参与者:
欢迎。您已被选中参与一项跨维度情感动力学研究。本研究旨在优化个体及群体的幸福产出效率。您的参与将为高等文明的进步做出贡献。
请知悉以下条款:
1. 实验为期七个周期,每个周期包含一个独立情境模块。
2. 您的表现将被持续监测与评估。
3. 非必要伤害已禁用,但认知调整与记忆编辑属于标准研究工具。
4. 协议签署基于广义自愿原则:您存在于可观测宇宙中,即被视为同意参与。
祝您幸福。
文字滚动出现,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机械的从容。林简逐句阅读,社会学训练让她本能地分析文本背后的权力结构:单方面条款、模糊的定义、以“进步”为名的正当化……
“广义自愿原则?”周默嗤笑,“意思就是‘你活着就得参加’?这比360还流氓。”
文字消失。新的文字出现:
配对机制说明
检测到样本0817与0818存在预存情感联结(强度:中等/未定义)。已自动组队。
组队规则:
1. 实验期间,双方距离不得超过50米(情境特殊规则除外)。
2. 任务完成度以团队为单位计算。
3. 记忆磨损惩罚将优先针对共同记忆片段。
注意:分离尝试将触发矫正程序。
“预存情感联结?”林简重复这个词组。她看向周默,他正盯着“未定义”三个字,表情复杂。
“中等就中等,什么叫未定义?”周默说,“我们是青梅竹马,这很难定义吗?”
林简没有回答。她在想“优先针对共同记忆”的含义。系统在利用他们的关系作为控制杠杆。如果你害怕失去某段记忆,你就更可能服从。
文字再次变化:
第一模块载入完成
情境:完美小镇
主题:消费主义幻觉与表面和谐
任务:成为模范夫妻并生存七天
特别提示:遵守《模范居民守则》
载入倒计时:00:00:59
数字开始跳动。
“模范夫妻?”周默的声音高了八度,“不是,哥们儿这太——”
“显然系统是这么定义的。”林简打断他。她的思维在飞速运转:为什么是夫妻?为什么是这个情境?系统在测试什么?表面和谐……消费主义……“听着,无论任务是什么,我们需要信息。观察,记录,不要轻易违反规则。”
“你说话好像教科书。”周默苦笑。但他的手握紧了炭笔,“七天。我们能熬过去吧?”
“不知道。”林简诚实地回答。她摸出口袋里的硬币。这次她没有抛,只是握在手心。硬币的温热与空间的冰冷在她掌心形成微小漩涡。
倒计时走到00:00:30。
墙壁上除了倒计时,开始出现别的影像碎片:色彩饱和的房屋、微笑的人群、老式汽车。像1950年代的广告片,但过于完美,完美到诡异。
00:00:15。
周默突然动了。他冲向那面墙——或者说,冲向影像出现的地方。炭笔在手中转了个圈,他以惊人的速度在墙上画起来。
他在画门。
不是写实的门,而是简笔画:长方形,加上一个圆形把手。线条粗糙,炭笔在白色墙面上留下深灰色痕迹。但奇怪的是,墙面似乎有某种吸墨性,炭迹迅速晕开,像在水中扩散的墨。
“你在做什么?”林简问。
“出口。”周默头也不抬,笔下不停。他在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上写着“EXIT”,字母歪歪扭扭,像小孩的笔迹。“如果这里是一切的起点,那就该有个出口。系统不给我们,我们就自己画一个,像洋柿子里的主角一样。”
倒计时00:00:07。
墙上的影像变得清晰,几乎要实体化。林简闻到一股味道:人造苹果派的甜腻香气,混合着新车皮革味。完美小镇的气味。
00:00:05。
周默画完了。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炭迹已经扩散得几乎看不出形状,但门的轮廓还在,像一个即将消散的鬼魂。
00:00:03。
他伸手,按向那个画出来的圆形把手。
00:00:02。
指尖触到墙面的瞬间,炭迹开始消失。不是擦除,而是逆向的过程:深灰色缩回笔划中心,颜色变淡,最后彻底不见。墙面恢复纯白,仿佛从未被触碰。
00:00:01。
周默的手还悬在空中。他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沾了一点墙面的白色粉末——不,不是粉末,是某种极细的晶体,在并不存在的光线下闪烁。
00:00:00。
白色崩塌。
不是空间崩塌,而是白色的概念崩塌。颜色从四面八方涌入:草地的翠绿、天空的湛蓝、房屋的奶油黄和砖红。声音回归:鸟鸣、远处儿童的笑声、柔和的爵士乐从看不见的扬声器传出。
气味浓郁起来——苹果派、新割的草坪、阳光晒热的木头。
重力也变了。林简感觉脚下一沉,站在了实地上。是柔软的草,修剪得完全均匀,每一片草叶都同样长度。
她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他们站在一条街道上。两旁是整齐的独栋房屋,每栋都有白色栅栏和盛开的花圃。天空是明信片般的蓝色,没有云。空气温度恒定在令人舒适的22摄氏度。
完美小镇。
周默在她身边,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他慢慢放下手,环顾四周。“这……这比迪士尼还假。”
确实假。色彩饱和度过高,阴影完全不存在——阳光似乎从所有方向同时照射,没有留下任何暗部。街道尽头的山峦像舞台布景,边缘有点模糊。
林简低头看自己。衣服变了。她原本穿的牛仔裤和灰色毛衣,变成了一条过膝碎花裙和白色衬衫,外面套着针织开衫。典型的1950年代家庭主妇装扮。她摸了摸头发,原本随意扎的低马尾,变成了规整的卷发。
周默也变了:卡其裤、格子衬衫、棕色皮鞋。头发依旧是红色,但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发油,在阳光下反光。
“我们像情景喜剧里的夫妻,这头发太油腻了,我才24。”周默扯了扯衬衫领子,“这布料扎人。”
“别乱动。”林简低声说。她看见街道那头有人走来。
一对夫妇,挽着手,步调完全一致。男人穿着和周默类似的衣服,女人穿着和林简类似的裙子。他们脸上挂着微笑——不是快乐的笑,而是肌肉精准控制的笑容,嘴角弧度完全对称。
“上午好!”男人在五米外开口,声音洪亮得像播音员,“欢迎来到橡树街!我是汤姆,这是玛丽。”
“上午好。”玛丽说,笑容不变,“你们一定是新搬来的约翰逊夫妇吧?”
林简感觉到周默的身体绷紧了。她抢先开口,模仿玛丽的语调:“是的,我们是。我是简,这是我丈夫约翰。”
她用了最简单的假名。周默看了她一眼,迅速接上:“很高兴认识你们。这街道真……漂亮。”
“当然!”汤姆说,“橡树街连续十五年被评为‘最模范社区’!你们一定会喜欢这里的。哦,差点忘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本小册子,封面是亮黄色,印着花体字:《模范居民守则》。
“这是镇上的小小指南。”玛丽说,“请务必阅读并遵守。这很重要。”
汤姆补充:“镇长今晚会在社区中心举办欢迎派对,七点整。请准时参加,这是规定。”
“规定。”林简重复这个词。
“没错!”汤姆的笑容更深了,“规定让生活美好!好了,不打扰你们安顿了。你们的房子是47号,就在前面左侧。钥匙在门垫下面。再见!”
他们转身离开,步调依旧一致,像两个上发条的玩偶。
等他们走远,周默呼出一口气:“我快窒息了。他们呼吸了吗?我好像没看见他们胸口起伏。”
“先看房子。”林简走向47号。
房子和其他的一模一样:奶油黄外墙,红色屋顶,白色栅栏。门垫是“欢迎回家”的款式。林简掀开门垫,下面确实有一把铜钥匙。
打开门,里面的景象让她停住了。
客厅的布置是标准的中产家庭:沙发、茶几、壁炉、电视机。但所有物品都崭新得像刚从包装盒里拿出来,没有任何使用痕迹。壁炉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合影——是她和周默。
照片里的他们穿着结婚礼服,笑容灿烂。背景是小镇教堂。林简从未见过这张照片,但照片里的自己笑得那么自然,仿佛真的经历过那一刻。
“这……”周默走到照片前,“PS技术不错。”
“不止。”林简说。她注意到照片框边缘有一行小字:“结婚纪念日:1959年8月17日”。
0817。她的编号。
她看向周默。他显然也看到了,手指拂过那个日期。“系统在提醒我们,它知道一切。”
林简翻开《模范居民守则》。小册子不厚,大约五十页。她从第一页开始读:
《模范居民守则》
序言:幸福源于秩序,秩序源于遵守。
第1条:每日早晨6:30起床,与配偶交换问候语:“愿今天比昨天更美好。”
第2条:早餐必须包含谷物、蛋白质与水果,用餐时保持微笑。
第3条:夫妻每日至少牵手12次,每次持续不低于15秒。
第4条:邻居问候必须回应,回应语句库见附录A。
……
她快速翻阅。规则涵盖生活的每个细节:穿衣颜色搭配、花园浇水时间、垃圾回收分类、晚餐谈话主题……越往后越具体,越荒谬。
第43条:周三晚上必须观看电视节目《幸福家庭》,并在广告时间讨论产品优点。
第87条:每月第一个周日必须拍摄家庭合影,照片中所有人必须露齿笑,露出不少于8颗牙齿。
第132条:情绪波动超过“适度愉悦”范围时,需立即服用蓝色药片(药片配给见每月补给箱)。
第300条:永远不要质疑幸福的真实性。
“三百条。”林简合上册子,“七天,三百条规则。”
周默从她手里拿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但他用手指摩挲纸面,皱眉:“有凹凸。是盲文?”
林简凑近看。确实,纸张表面有极其细微的凸点。她看不懂盲文,但周默的母亲患有阿尔茨海默症,他学过一些基础,为了方便和母亲交流。
“写的是什么?”她问。
周默的手指缓慢移动,嘴唇无声地动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脸色有点白。
“写的是:‘第七天,检查影子。’”
“影子?”
他们同时看向地面。客厅里有光——不知从哪里来的,均匀的光——照出他们的影子。影子很正常,随着他们的动作移动。
但林简想起刚刚玛丽说话的细节:“所有影子比本体动作慢0.7秒”。
她举起手,挥了挥。
影子在0.7秒后,才举起手挥动。
“看到了吗?”她低声说。
“看到了。”周默盯着自己的影子,“这地方……时间不一样。”
门外传来钟声。沉重,缓慢,一下,两下……他们数着。数到第十三下,钟声停了。
“十三下。”林简说,“教堂钟声每次敲响十三下。又一个异常。”
周默走到窗前,掀开蕾丝窗帘一角。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房屋安静得像模型。阳光依旧明媚,但天空没有太阳——光源似乎是均匀分布的。
“现在是几点?”他问。
林简环顾客厅,找到一个壁挂钟。钟的样式很复古,指针指向一点。但秒针不动。她盯着看了半分钟,秒针依旧静止。
“时间可能是假的。”她说,“或者,这里的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逝。”
她拿出那枚硬币。硬币表面的水珠已经蒸发,但国徽那面的划痕,此刻看起来不像划痕了。
像数字。
“你看。”她把硬币递给周默。
周默接过,对着光看。“这是……罗马数字?VII?”
“七。”林简说,“第七页,第七个世界,第七天检查影子……系统对‘七’有执念。”
“或者,七是个界限。”周默把硬币还给她,“你小时候不是常说,七是门槛吗?”
林简握紧硬币。金属的温热从掌心传来,与这个完美冰冷的空间对抗。“我们需要计划。七天,三百条规则。不可能全部遵守。”
“所以我们要找出哪些规则可以违反,哪些不行?”周默从口袋里掏出素描本和炭笔。本子依旧是空白的,但他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先画地图。我们得知道这个小镇的范围。”在找房子的路上他观察过这里。
炭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深灰色线条。周默画得很快,先画街道轮廓,然后标出他们的房子、社区中心、远处的教堂。画到一半,他停住了。
“怎么了?”林简问。
“我的手……”周默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微微颤抖,炭笔几乎握不住。“我在画的时候,感觉……阻力。像在黏稠的液体里画画。”
林简看向素描本。纸上,小镇的街道线条正在缓慢变形,像被无形的手抹平。周默画的教堂尖塔,顶端开始融化,变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系统在干扰。”林简说,“它不想让我们记录真实。”
周默咬紧牙关,用力压下炭笔。笔尖“啪”地断了。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脆。
断掉的炭笔头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壁炉前。
他们同时看向壁炉。
壁炉里没有火,只有一堆摆放整齐的假木柴。但在假木柴后面,隐约可见一个金属门把手。
“地下室。”周默说。
林简想起完美小镇规则里的恐怖点:违规者会变为商店橱窗模特。以及关键细节:夜晚会听到地下室传来微弱敲击声。
钟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教堂钟声,而是轻快的铃铛声,从街道传来。
“下午茶时间!”一个女声在外面喊,“所有居民请到社区花园享用茶点!这是规定!”
周默和林简对视一眼。
“规则第56条。”林简快速翻册子,“每日下午三点,社区集体下午茶。缺席者需提交书面解释,并由三名邻居证明解释的真实性。”
“所以我们必须去。”周默说。
“是的。”林简合上册子。她把硬币放回口袋,感觉到它的重量。“记住,观察,记录。不要做第一个违反规则的人。”
他们走出房子,加入街道上涌现的人流。
所有居民都出来了,穿着类似的衣服,挂着类似的微笑。他们成双成对,手牵着手——林简注意到,每一对夫妻的手确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牵一次,像完成某种仪式。
她和周默也牵起手。他的手掌温暖,带着炭笔的粗糙感。
社区花园里,长桌上铺着格子桌布,摆着茶壶、茶杯、小饼干。一切完美得像杂志插页。居民们有序地取用,交谈声像背景白噪音,全是无关痛痒的客套话。
林简取了一杯茶,假装啜饮。液体有茶的颜色和气味,但没有味道——像白开水加了色素和香精。
她观察周围的人。笑容弧度,眨眼频率,手势幅度……全都高度一致。她在心里默数:每五秒眨眼一次,每次微笑持续3.2秒,交谈时头部倾斜角度约为15度。
这不是人类,是模仿人类的机器。
或者说,是被规则驯化成机器的人类。
周默在她耳边低声说:“看那边。商店橱窗。”
林简顺着他目光看去。街道对面的服装店橱窗里,陈列着几个模特。穿着时髦的1950年代服装,姿势优雅,脸上带着微笑。
但有一个模特,眼睛在动。
极其缓慢地,从左转到右,扫视着花园里的人群。
林简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她握紧周默的手。
“违规者。”周默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还能看,能思考,但动不了。”
花园中央的钟敲响了。四下。
镇长出现了——一个矮胖的男人,穿着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他拍手,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转向他,微笑。
“亲爱的居民们!”镇长开口,声音洪亮,“今天,我们迎来了新成员!约翰逊夫妇!”
所有人鼓掌,掌声整齐划一。
“让我们给予他们最热情的欢迎!”镇长继续,“并且提醒他们——以及我们自己——幸福的秘诀是什么?”
居民齐声回答:“遵守规则!”
“规则让我们安全!”
“规则让我们幸福!”
“规则让小镇完美!”
口号响亮,在花园里回荡。林简看着那一张张笑脸,突然意识到:这里的每个人,都在表演。表演幸福,表演满足,表演正常。
而表演的代价,是成为橱窗里的模特。
镇长走到他们面前,笑容可掬:“约翰逊先生,约翰逊太太,希望你们喜欢这里。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问我。记住——”他凑近一些,声音低下来,但依旧保持微笑,“第七天之前,都是安全的。但第七天,影子会有自己的想法。”
他转身离开,继续和其他居民交谈。
周默的手心渗出冷汗。
“第七天。”林简重复。
阳光开始变化。不是变暗,而是色彩变化:从明亮的白昼蓝,逐渐过渡到黄昏的金黄。速度很快,像有人调节了色温。
居民们开始散去,成双成对地回家。他们挥手道别,笑容依旧。
林简和周默也往回走。街道空下来后,那种虚假感更明显了。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草坪吸收。
回到47号房子,关上门,林简靠在门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快装不下去了。”周默扯开领口,“这衬衫领子真的要勒死我了。”
“至少第一天过去了。”林简说。她走向壁炉,蹲下身,伸手去够那个金属门把手。
“现在要下去吗?”周默跟过来,“镇长说第七天之前是安全的。”
“他说的是‘相对安全’。”林简握住门把手,冰凉。“而且,规则没说不能进地下室。没说的事情,可能是漏洞。”
她用力拉。门开了,露出向下的楼梯,黑暗,深不见底。
一股气味飘上来:灰尘、霉菌,还有一丝极淡的……防腐剂的味道。
周默从桌上拿起一个烛台——上面插着假蜡烛,但蜡烛突然亮起,真正的火焰。显然,系统在“鼓励”他们探索。
“我先下。”周默说,举着烛台。
楼梯很窄,木质,踩上去发出吱呀声。烛光摇曳,照出墙壁上的影子——他们的影子在楼梯墙上移动,依旧比本体慢0.7秒。
下了大约二十级台阶,到达底部。
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堆放了一些旧箱子、废弃家具。但在角落,有一个东西格格不入。
一台老式打字机。
放在一张小桌上,旁边还有一叠泛黄的纸。打字机上没有灰尘,像是经常被使用。
林简走过去,周默举着烛台照明。
纸上写着字。打字机字体,墨迹很淡。
“第741次实验记录·第一天”
“完美小镇模块。实验体编号:0815、0816。任务:成为模范夫妻。”
“观察:0815试图记录规则漏洞,被居民举报。惩罚:橱窗展示三天。”
“0816尝试夜间逃离小镇,触发边界机制。惩罚:记忆编辑,植入‘幸福婚姻’记忆。”
“结论:系统监控无死角。但影子延迟现象可能蕴含漏洞。待验证。”
“记录者:0816”
林简翻到下一张纸。
“第三天”
“0815从橱窗释放,但行为异常。重复微笑动作,无法说话。医生诊断:‘过度幸福症’。”
“我假装被编辑成功,继续实验。地下室的打字机是系统漏洞?还是另一个陷阱?”
“影子在夜晚移动速度变慢。延迟增加到1.2秒。”
再下一张。
“第七天”
“影子活了。”
“它们从地面站起来了。”
“0815的影子走进了他的身体。现在他在笑,真的在笑,但眼睛在哭。”
“我要把打字机藏起来。如果还有人来到这里,请记住:”
字迹到这里变得潦草,像在极度恐慌中写下:
“不要相信你的影子。第七天,它会取代你。”
“唯一逃脱的方法:在第七天日落前,找到没有影子的地方。”
“但小镇里,所有光源都制造影子。”
“除非——”
纸到这里断了。下面被撕掉了。
林简和周默在烛光中对视。火焰在他们脸上跳动,影子在墙上扭曲,延迟0.7秒后,才重复那些表情。
地下室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从很远的某处——也许是地下室的更深处,也许是小镇的另一头——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敲打木头,缓慢,规律,永不停息。
周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橱窗里的模特……在敲?”
林简把那些纸折好,塞进口袋。她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我们还有六天。六天时间,找到没有影子的地方。”
“或者,找到制造影子的光源,然后毁了它。”周默说。
烛火突然晃动,像被风吹——但地下室没有风。
墙上的影子在那一瞬间,脱离了他们的身体轮廓,自己动了一下。
一个招手的手势。
然后恢复原状,继续延迟0.7秒模仿他们的动作。
林简的口袋里,硬币烫得像要烧穿布料。
她握住它,感觉到国徽那面的罗马数字VII,仿佛嵌进了掌心。
第七天。
影子会活过来。
而他们,必须在被自己的影子取代之前,找到光与暗之外的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