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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硬币的第七面 ...

  •   旧书店的气味是时间的标本。

      林简指尖抚过书脊时这样想。灰尘、纸张缓慢腐朽的甜涩、上世纪油墨挥发出的最后一点金属气息——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家“尘海书店”特有的空气。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尘,像某个被遗忘的慢镜头。

      她将一本《社会学研究方法》塞回书架,目光扫过分类标签。《农业发展》和《哥特式建筑》放在一起就像混进非主流里的农民“心理学”“历史”“文学”……她的手指停在“杂项”那一栏。兼职三年,她熟悉这里每本书的大致位置,除了那个永远整理不好的角落。

      “杂项”书架最底层,总会出现些不该属于这里的书。

      今天又多了一本。

      林简蹲下身,抽出那本硬壳精装书。封面是暗红色的仿皮材质,烫金标题已经斑驳,只能勉强辨认出“七日谈”二字。没有作者,没有出版社信息。她翻开扉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只有一行小字:“凡读至此页者,已见三日。”

      她皱了皱眉。这像是某种廉价的神秘学读物,或是上个世纪流行的心理实验道具。林简对这类东西向来持怀疑态度——社会学训练让她习惯寻找系统性的解释,而非诉诸超自然。但书店老板陈伯说过,有些书就是会“自己跑来”,不用深究。

      硬币在掌心翻转。

      这是她的习惯。每当需要决定某件事——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要不要买那杯超出预算的拿铁,或是该不该主动联系那个已经三个月没说话的父亲——她都会抛出这枚硬币。1987年版的一元硬币,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国徽那面有道细微的划痕。母亲离开那年塞进她手里的,“当你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让它替你作出选择”,母亲这样说,然后关上了出租车门。

      林简其实很少真的按照硬币结果行事。抛掷的过程本身,才是重点。那种将选择暂时交托出去的瞬间松弛感。

      硬币落回掌心。国徽朝上。

      “那就放回去吧。”她低声自语。

      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继续翻动书页。第四页空白。第五页空白。第六页——

      第六页之后,本该是第七页的位置,纸张粘合在一起。

      林简用指甲小心地尝试分开,纸张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还是纸张。她用力一些,整本书突然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书摊开在第六页。

      不对。

      林简盯着那页面。刚才分明是空白的第六页,此刻却出现了文字。工整的印刷体,像打字机敲出来的:

      “你相信系统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翻至第七页可见答案。”

      她再次尝试翻开第七页。纸张依旧牢固地粘合,但这次,她感觉到书脊处传来轻微的温热,像活物的体温。

      店门风铃响了。

      “小林!还在整理呢?”陈伯拎着一袋刚出笼的包子进来,热气腾腾的香味瞬间冲淡了旧书的气味,“土豆馅的,给你留了两个。”

      “谢谢陈伯。”林简合上书,若无其事地放回书架底层。指尖残留着那诡异的温热感。“我差不多整理完了,今天能早点走吗?”

      “当然当然,你那个小男朋友不是有画展吗?”

      “他不是——”林简话说到一半停住了。解释太麻烦。周默确实不是她男朋友,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朋友,或者说,某种习惯性的存在。像旧书店的气味,你习惯了,就很少刻意去注意。

      但今天下午是周默第一个,个人画展的开幕。说是“画展”,其实只是在朋友开的咖啡馆里挂几幅画。周默上周特意跑来书店,把邀请函——一张手绘的咖啡渍纸片——塞给她,表情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随意:“爱来不来啊,反正也没什么人看。”

      硬币又在口袋里翻转。去,还是不去?

      她没抛硬币,直接收起背包。“那我先走了,陈伯。”

      “等等。”陈伯叫住她,昏花的老眼瞥向书架底层,“那本红壳子的书……你看了?”

      林简脚步一顿。

      “书脊烫手,对吧?”陈伯慢慢咬了口包子,咀嚼了很久才接着说,“我年轻时候也见过这样的书。1947年,在重庆的一个旧书摊。那本书怎么也翻不到第七页。我买了,带回家,第二天书就不见了。一起不见的还有我最好的朋友。”

      “陈伯,这听起来像——”

      “像编的。”老人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我也希望是编的。走吧,快去吧。记得——如果看到第七页,别急着翻开。”

      风铃再次响起时,林简已经走到街上。傍晚的城市开始亮灯,车流声像是某种庞大的呼吸。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边缘的划痕触感分明。

      ---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头,周默正盯着自己的画,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

      “默哥,这效果太绝了!”咖啡馆老板阿飞用力拍他的背,“你看那个穿西装的大叔,在你那张《雨夜》前面站了十分钟了!”

      周默勉强笑了笑。红色头发在咖啡馆暖光下显得有点过于鲜艳,像一团凝固的火。他今天特意穿了黑色衬衫——艺术家该有的样子,他想。但衬衫领子太紧,勒得他呼吸不畅。

      问题不在观众,在画本身。

      或者说,在画里的眼睛。

      他的系列作品叫《看不见的城市》,灵感来自卡尔维诺,但画的是这个城市被忽略的角落:深夜便利店收银员发呆的侧脸、天桥下流浪者用粉笔写的地图、老旧小区阳台上枯萎的盆栽。一共七幅。

      昨天布展时,所有人物眼睛都是睁开的。

      现在,全部闭上了。

      不是物理上的改变——没有涂抹痕迹,颜料没有任何异常。但无论从哪个角度观看,画中人物的眼睛都呈现闭合状态。那个凝视便利店的女孩,那个仰望天空的老人,那个看向窗外的孩子……全部闭上了眼睛。

      “你不觉得这样更有味道吗?”阿飞摸着下巴,“有种……安详的感觉?像是他们都睡着了,或者,死了。”

      “我没画成这样。”周默说。

      “可能是光线问题?或者是,嗯,心理作用?”阿飞又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了。

      周默凑近最近的一幅画。画中是地铁站台等车的女人,原作中她的眼睛看向轨道尽头,现在却闭着,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他记得画这部分时用的颜料:赭石加一点点群青,调出那种疲惫的灰褐色。现在颜色没变,但——

      他伸手,指尖几乎触到画布。

      女人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周默猛地缩回手。背后传来笑声,几个美院学妹围了过来。

      “学长!恭喜呀!”

      “画得真好,这种闭眼的效果是怎么做到的?”

      “对啊对啊,像是某种隐喻……”

      他被簇拥着,回答着问题,机械地笑着。红色头发在视线边缘晃动,像预警信号。口袋里的炭笔和小素描本硌着大腿,他通常会在紧张时画点什么,任何东西。但现在他不敢拿出来。

      因为从中午开始,他素描本上的所有人物速写——街边小贩、咖啡馆客人、甚至昨天随手画的阿飞——他们的眼睛,也都闭上了。

      ---

      林简到达咖啡馆时,天已经全黑。橱窗里透出暖黄灯光,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她站在门口,再次摸出硬币。

      进去,还是直接回家?

      国徽朝上。进去。

      推门时风铃响了——不是咖啡馆那种清脆的铃铛,而是更沉、更远的声音,像教堂钟声。她回头,街上空无一人。错觉。

      “林简!这里!”周默从人群里挤出来,红色头发像个导航标志。他穿着不合身的黑衬衫,领口纽扣松了一颗,露出锁骨上一点墨迹——大概是画画时不小心沾上的。

      “恭喜。”林简说,递过去一个小纸袋,“书店里找到的,1960年代的色标本,你可能用得上。”

      周默接过纸袋,手指碰到她的。很凉。“你还真来了。我以为你要抛十次硬币才能决定。”

      “只抛了一次。”林简扫了眼墙上的画,“这些……和我在你工作室看的不一样。”

      “你看出来了?”周默压低声音,把她拉到角落的柱子后面,“眼睛,全闭上了。不是我画的。”

      林简一张张看过去。七幅画,七双闭着的眼睛。排列顺序是环形的,从入口开始,绕墙一周,最后回到入口旁边。她走了一圈,停在那幅地铁女人的画前。

      “你画她的时候,她在看什么?”

      “轨道尽头。下一班车来的方向。”

      “现在她在躲避什么。”林简说。

      “什么?”

      “闭眼不一定是睡眠或死亡。”林简的指尖在空中虚描人物的面部线条,“眼轮匝肌的收缩方式……她在用力闭眼,像是不敢看什么东西。”

      周默盯着画,突然觉得胃里那根绷紧的弦又拧了一圈。他想起今天下午不断出现的既视感: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但每次回头都只有普通观众;咖啡馆的时钟在三点十七分停了一次,整整一分钟才继续走动;还有阿飞说,今早磨咖啡豆时,所有豆子都裂成了均匀的两半。

      “我可能有点神经衰弱。”周默试图用玩笑语气,“办个画展比我想象的紧张多了。你知道我昨天梦见什么吗?梦见这些画里的人全都睁开眼睛,然后开始从画布里往外爬——”

      “别说出来。”林简打断他,“有些想法,说出来就会获得形状。”

      这是她外婆的话。那个在乡下住了一辈子的老人,总说世界是由“注意”和“忽略”共同编织的,你越注意某个东西,它就越真实。

      周默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你还是这么迷信。”

      “我是社会学专业的,迷信是研究对象之一。”林简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幅画上。那幅画叫《第七个角落》,画面是一个空房间,唯一的光源来自半开的门缝。原作里房间里空无一物,但现在——

      门缝的光影中,似乎多了一个极淡的人形轮廓。

      “这幅你也改了?”

      周默凑过来,呼吸突然滞住。“没有。我发誓,没有。”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幅画。咖啡馆的嘈杂声仿佛被一层玻璃隔开,变得遥远模糊。林简感觉到口袋里的硬币在微微发烫。

      “你记得吗,”周默突然说,“小时候我们玩那个游戏。”

      “哪个?”

      “数到七就停。”周默的声音很轻,“拍皮球、跳绳、跳格子……数到七就必须停。你说七是个门槛,跨过去就会进入‘另一边’。我笑你,你就一个星期没跟我说话。”

      林简记得。她那时痴迷于各种规则和界限,相信数字有魔力,相信世界是按照某种严密的密码运行的。后来她学了社会学,知道那叫“系统思维”,但内核没变:她仍在寻找世界的运行规则,只是工具从儿时的幻想换成了理论和数据。

      “你觉得……”周默的话没说完。

      咖啡馆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完全的熄灭,而是那种电压不稳的明暗变化,持续了大约三秒。所有人都抬头看灯,有人发出玩笑的惊呼。灯光恢复正常时,阿飞大声说:“没事没事!老电路了!”

      但林简看见,墙上所有画中人物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全都睁开了。

      七双眼睛,看向七个不同的方向。

      然后灯光恢复,眼睛重新闭上。

      “你看见了吗?”周默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

      林简点头。她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攥住那枚发烫的硬币。边缘的划痕此刻摸起来像某种文字,某种她读不懂但身体已经理解的警告。

      “我们得离开这里。”她说。

      “我的画——”

      “现在。”

      他们挤过人群,周默匆匆对阿飞喊了句“我出去透透气”。推开玻璃门时,风铃又响了——这次林简听清了,确实是教堂钟声,低沉、肃穆,而且是从头顶传来的。

      她抬头。

      夜空中,原本该是月亮的位置,悬浮着一行发光的数字:

      00:00:07

      数字是倒计时格式,正在跳动:00:00:06……00:00:05……

      “那是什么?”周默的声音变了调。

      街上其他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情侣挽手走过,外卖骑手疾驰而去,对面大楼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只有他们能看见。

      00:00:04

      林简想起那本书。第六页的问题:“你相信系统吗?”

      00:00:03

      想起陈伯的话:“如果看到第七页,别急着翻开。”

      00:00:02

      想起画中闭上的眼睛,像是在躲避某个不可直视的真相。

      00:00:01

      周默的手紧紧握着她。他的掌心有炭笔和颜料的粗糙感,也有冷汗的湿凉。林简突然想起有次她掉进河里,周默也是这样抓住她,红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一团熄灭的火。

      00:00:00

      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

      不是寂静——寂静本身也是一种声音。这是彻底的、绝对的无声。车流停止,风声消失,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听不见。林简看见周默的嘴在动,但没有任何音节传出。她看见街灯的光凝固在空气中,像黄色的蜂蜜。

      然后,声音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回来了。

      先是钟声。不是咖啡馆的风铃,而是沉重、缓慢、有金属质感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她数到第十三下时,钟声停了。

      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哗啦。一页。

      哗啦。两页。

      一直翻到第七页,停顿。

      一个完全中性的声音,无法判断年龄、性别、甚至是否属于人类,直接在他们脑中响起:

      “欢迎参与幸福优化协议第742次实验。检测到配对样本:0817与0818。兼容性评估中……评估通过。正在载入第一模块:完美小镇。”

      林简想说话,想动,想抛出那枚硬币——但身体不再听从使唤。她看见自己的左手腕内侧,皮肤下浮现出荧蓝色的数字:0817。旁边的周默手腕上是:0818。

      数字像纹身,但更深,像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光。

      周默转过头看她。他的红色头发在无声的环境里显得异常刺目,像最后一抹色彩。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林简读出来了:

      “别怕。”

      然后世界开始溶解。

      不是破碎,而是像水彩画被水浸湿,所有轮廓晕开、混合、重组。咖啡馆的灯光流进街道,霓虹灯的颜色滴落下来,夜空像一块被揉皱的黑布。在这片混沌中,林简唯一能清晰感知的,是周默握着她的手,和口袋里那枚滚烫的硬币。

      最后,在意识彻底被拖入黑暗前,她看见周默用另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在咖啡馆玻璃的雾气窗上画了什么。

      一只眼睛。

      睁开的。

      三秒后,潮水般的黑暗淹没了一切。那只眼睛在最后一刻眨了眨,然后和整个世界一起,被翻了过去。

      像翻过一本书的第七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硬币的第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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