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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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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离开后的两个小时,房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
谢逐在二楼卧室坐了很久,盯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花园景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铮发来的消息:
“作业交完了,需要带什么回来?”
谢逐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说“不用”,想说“你直接回家吧”,想说“我已经好了不用再来了。”
但最后只打了三个字:
“冰可乐。”
几乎是立刻,陆铮回复:
“碳酸饮料对恢复不好。”
谢逐几乎能想象出,他打字时那副认真的表情。
“那就别问。”
这次隔了几秒:
“换成果汁,橙汁?”
谢逐没再回复,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单脚跳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让他清醒了些。
下楼时他走得很慢,扶着墙壁,一步步试探着右脚的承受力。
关节还是有些僵硬,但比起早上已经好了很多。
走到一楼客厅时,他甚至尝试着不用扶墙,自己走了几步。
一瘸一拐,但至少是自己走的。
门锁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
陆铮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超市的塑料袋。
他换回了校服,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热死了。”他说着,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谢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陆铮从袋子里拿出橙汁,还有一盒看起来像药膏的东西。
“这是什么?”谢逐指了指药膏。
“活血化瘀的。”陆铮拆开包装,“医生说可以用。”
“你下午不是去学校了吗?”
“顺路去了药店。”陆铮抬头看他,“你走路的样子还是不对,应该涂点药按摩。”
谢逐没说话,他看着陆铮把药膏挤在手上,那双手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分明。
“坐下。”陆铮说。
谢逐在餐桌边坐下,把右脚架在旁边的椅子上。
陆铮蹲下身,先用手心把药膏搓热,然后才轻轻按在他的脚踝上。
药膏很凉,但陆铮的手很暖,他的力度掌握得很好,既不会太轻没效果,也不会太重弄疼他。
“疼就说。”陆铮说。
“不疼。”
按摩持续了大概十分钟,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药膏涂抹时细微的摩擦声。
“陆铮。”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铮的手顿了顿,但没有停:“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你没有认真回答。”
“我回答了。”
“你说‘因为你不笨’。”
“这是事实。”
谢逐深吸一口气:“还有别的吗?”
陆铮抬起头,从下往上看的角度,他的眼睛显得特别深。
药膏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中草药香。
“谢逐,”陆铮说,“有时候对一个人好,不需要那么多理由。”
“但我想知道。”
陆铮继续按摩,手指沿着脚踝的轮廓慢慢移动。
过了很久,久到谢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初二那年冬天,你还记得吗?”
谢逐想了想:“哪件事?”
“下很大雪那天。”陆铮说,“我因为弄丢了班级的钥匙,被罚在操场跑圈。”
谢逐想起来了,那天的雪确实很大,鹅毛一样。
他在教室窗户看到陆铮一个人在操场上跑,一圈又一圈,像个傻子。
“我记得。”谢逐说,“然后呢?”
“然后你出来了。”陆铮的声音很平静,“你走到体育老师面前,说钥匙是你藏的,跟陆铮没关系。”
谢逐愣住了,这件事他已经完全忘了。对他来说,那只是无数个“找茬”中的一次——看不惯老师为难人,就随便编了个理由。
“你被罚扫了一周的厕所。”陆铮继续说,“而且所有人都相信是你做的,因为你在他们眼里本来就是那种人。”
“我本来就是那种人。”谢逐说。
“你不是。”陆铮停下动作,抬起头,“至少不完全是。”
他的手掌还贴在谢逐的脚踝上,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进来。
“那天之后,我开始观察你。”陆铮说,“我发现你打架,但只打那些欺负别人的人,你逃课,但会在考试前帮成绩差的同学补课。你跟老师顶嘴,但每次都是因为老师偏心或者不公。”
谢逐的喉咙有些发紧:“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陆铮站起身,去厨房洗手,“只是让我明白,你所有的‘坏’,其实都是在用错误的方式,做正确的事。”
水龙头哗哗作响。
谢逐坐在原地,盯着自己涂满药膏的脚踝。
药膏开始发热,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皮肤下游走。
陆铮擦干手回来,递给谢逐一瓶橙汁:“所以,我对你好,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目的。”
他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
“只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谢逐接过橙汁,瓶身还带着冰箱的凉气。他拧开,喝了一大口。
太甜了,甜得发腻,但他还是一口气喝
掉了半瓶。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陆铮开始准备晚饭,谢逐就坐在餐桌边看着。
“下周就期末考了。”陆铮一边炒菜一边说,“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考呗。”
“你落下很多课。”
“我知道。”
陆铮关掉火,把菜盛进盘子:“从明天开始,我每天下午过来给你补课。”
“不用。”
“用。”陆铮把盘子端上桌,“除非你想留级。”
谢逐不说话了。他知道陆铮说的是事实。高二的课程本来就难,他还落下了两周,如果不补,期末考肯定完蛋。
“随便你。”他说。
晚饭是青椒肉丝和番茄蛋汤,很简单,但味道很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陆铮洗碗,谢逐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
“你爸今天晚上回来吗?”陆铮问。
“不知道,应该不回,他没打电话。”
“那我还是住这里。”
谢逐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晚上八点,陆铮真的拿出了课本和笔记,开始给谢逐补课。
先从数学开始,函数、导数、三角函数,一样一样讲。
谢逐起初听不进去,但陆铮讲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拆得很细。
讲到第三题时,谢逐忽然说:“你以后应该去当老师。”
“为什么?”
“因为你有耐心。”谢逐转着笔,“我要是老师,讲两遍学生还不会,我就让他自生自灭。”
陆铮笑了,这是谢逐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笑出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眼睛里都带着笑意的笑。
“那还是算了。”陆铮说,“我怕误人子弟。”
补课持续到十点,陆铮讲完了数学的第三章,又留了十道练习题。
“明天检查。”他说。
谢逐看着那些题,头都大了:“这么多?”
“已经很少了。”陆铮收拾书包,“正常进度的话,你应该做完五十道。”
“……知道了。”
陆铮去洗漱,谢逐就坐在书桌前做题。
第一题,勉强的做。
第二题,不会。
第三题,还是不会。
就跟跳跳虎一样,又跳到第二题去了,他烦躁地把笔一扔,趴在桌子上。
手机震了,是陆铮发来的消息:
“第二题用换元法。”
谢逐抬起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他拿起笔,重新读题,试着按陆铮说的方法做。
竟然解出来了。
第三题的消息很快又来了:
“第三题注意定义域。”
就这样,谢逐做题,陆铮在隔壁房间用手机远程指导。
十一点半,谢逐终于做完了所有题,他拍照发给陆铮,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全对。晚安。”
谢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晚安。”
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能听见隔壁房间陆铮轻微的呼吸声。
很轻,但确实存在。
脚踝上的药膏还在发热,他伸手摸了摸,皮肤很烫。
像余温。
持续燃烧的,不会轻易熄灭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