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等秉性》广林鬼

4、但今晚，就今晚让我做我想做的事

　　他走回玄关，在谢逐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视线平齐。

　　谢逐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陆铮的眼睛——瞳孔是很深的棕色，眼底映着灯光，也映着他自己茫然的脸。

　　“谢逐。”陆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井，泛起一阵阵回响。

　　“你可以不接受，可以觉得我多管闲事，甚至可以骂我。”

　　他顿了顿。

　　“但今晚，就今晚让我做我想做的事。”

　　夜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吹进来，带着花园里植物的气息，远处还有隐约的狗吠。

　　谢逐看着陆铮，看着这个认识了快十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

　　他想起初中时陆铮帮他抄过的作业，想起高一他打架被处分时陆铮去教导处做的证明。

　　想起无数个微小的，他曾经不以为意的瞬间。

　　那些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善意。

　　他的喉咙忽然哽住了，谢逐别开脸，盯着玄关柜上一只孤零零的钥匙。

　　“……随便你。”他说，声音闷闷的。

　　陆铮站起身：“能自己上楼吗？还是要我扶？”

　　“我自己能行。”

　　谢逐扶着墙站起来单脚跳向楼梯，每一步都十分笨拙，但他固执地不要陆铮帮忙。

　　他抓住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上挪，石膏敲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爬到一半时，他停下来喘气，回过头，看见陆铮还站在玄关，仰头看着他。

　　灯光从下方照上来，在陆铮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谢逐转回头，继续往上爬。

　　终于到了二楼，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推开门，熟悉的房间，却因为太久没人回来而显得陌生，他跳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随着呼吸起伏。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楼下隐约的动静——是陆铮走动的声音。

　　谢逐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的车声；听见这栋空房子里多出来的另一个人的呼吸。

　　然后他听见陆铮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像在打电话：

　　“嗯，不回去了……同学家……没事，您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一切重归寂静。

　　谢逐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撑着站起来，他单脚跳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出几道细长的光。

　　其中一道正好照在花园的石子路上，把几颗白色的鹅卵石照得像珍珠。

　　他放下窗帘，跳回床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

　　脚很疼，心很乱。

　　但奇怪的是，这个夜晚，这栋空了很久的房子，第一次没有让他感到那种刺骨的孤独。

　　谢逐闭上眼睛。

　　很久之后，就在他快要睡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谢逐摸手机，解锁屏幕。

　　是陆铮发来的消息：

　　“晚安，疼了叫我。”

　　谢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他的脸，也照亮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嘴角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回复。

　　只是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在这栋安静得过分的大房子里，两个人隔着楼板，各自躺在黑暗里。

　　听着彼此的存在，像听着这个世界最轻，也最重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