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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寒流来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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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温一夜之间下降了十度,谢逐早上出门时,呵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了白雾,他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公交站。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已经发下来,他班级排名第十一,又进步了一名。
班主任在班会上再次表扬了他,但谢逐听着那些夸奖,心里却一片平静。
进步是真实的,但代价也是真实的——父亲的公司情况持续恶化,他每天都能从父亲越来越少的电话里,听出那种紧绷到极限的疲惫。
而大伯谢荣,依然每隔几天就会发来问候的消息,语气温和措辞关切。
谢逐每次都会简短回复,绝不多说。
他在等。
等父亲说的“转机”,或者等最坏的结果。
“谢逐!”周子轩从后面追上来,书包甩在肩上,“等等我!”
两人一起上了公交车,早高峰的车厢很挤,他们站在后门附近,随着车身的摇晃摇晃。
“哎,”周子轩压低声音,“你爸公司的事,我听我爸说了点新的。”
谢逐的心脏一紧:“什么?”
“好像不只是资金问题。”周子轩凑近些,“听说有债权人准备起诉了,如果再筹不到钱,可能…要申请破产保护。”
破产。
两个字像冰锥,狠狠刺进谢逐的耳朵里。他握紧扶栏,指节泛白。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就这几天吧。”周子轩看着他,“谢逐,你要是需要帮忙。”
“不用。”谢逐打断他,“我自己能处理。”
“你处理什么啊!”周子轩急了,“那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学生!”
“我知道我是学生。”谢逐转过头,看着他,“所以我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等。”
周子轩愣住了,他从未在谢逐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平静,死一般的平静。
“那……你爸呢?”周子轩小声问。
“他在想办法。”谢逐说,“一直在想办法。”
公交车到站了,两人下车走进校门。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
陆铮在校门口等他们,看到谢逐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手里的热豆浆递过去。
“谢谢。”谢逐接过来。
三人一起走向教学楼,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走廊里闹哄哄的,经过公告栏时,谢逐停下脚步。
上面贴着期中考试的年级红榜,陆铮的名字在第三页,他的在第四页,中间隔着一百多个名字。
但他第一次,离陆铮这么近。
“看什么?”陆铮问。
“没什么。”谢逐收回视线,“走吧。”
早自习时,谢逐的手机在桌肚里震动了一下。
他偷偷拿出来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晚上回家一趟,有事说。”
没有称呼,没有语气词,只有这六个字,但谢逐的心想猛地沉了下去。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数学课上,老师讲的导数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物理实验,他差点把电路接反,就连最擅长的化学,他也错了两道简单的选择题。
“谢逐。”下课铃响时,陆铮走到他桌边,“你没事吧?”
“没事。”谢逐低头收拾书包。
陆铮看着他,没说话,等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你爸找你了?”
谢逐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陆铮:“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铮说,“你今天的表情,和那天晚上一样。”
那天晚上,父亲坦白一切的那个晚上。
“晚上我陪你。”陆铮说。
“不用。”
“我说了,陪你。”
他的语气不容反驳,谢逐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
“好。”
傍晚,两人再次坐上开往郊区的公交车,这次车厢更空,窗外天色阴沉,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
“陆铮,”谢逐忽然问,“你害怕过吗?”
“怕什么?”
“怕失去什么。”谢逐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枯树,“怕本来拥有的东西,一夜之间就没了。”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怕过。”
“什么时候?”
“我妈病重的时候。”陆铮的声音很轻,“医生说可能救不回来,那段时间,我每天去医院,看着她一点一点瘦下去。”
“怕她走,也怕她走了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逐转过头看着他,陆铮的表情很平静。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挺过来了。”陆铮说,“但那种害怕,我一直记得。”
公交车在站台停下。
他们下车,进别墅区,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把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父亲的车停在门口,不止一辆,还有两辆陌生的黑色轿车。
谢逐的脚步慢了下来。
“谢逐?”陆铮看着他。
“没事。”谢逐深吸一口气,按了指纹开门。
客厅里的灯全都亮着,父亲坐在主沙发上,对面坐着三个陌生的男人穿着西装,表情严肃,茶几上摊开着厚厚的文件。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小逐回来了。”父亲的声音很疲惫,“你先上楼。”
“爸——”
“上楼!”谢宏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
谢逐僵在原地,陆铮轻轻拉了他一下,低声说:“先上去。”
他们走上楼梯,在二楼转角,谢逐停下来,往下看。
他听见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谢总,这是最后期限了,如果明天下午之前,资金还不到位,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
然后是父亲低沉的声音:“我知道给我点时间。”
“时间已经给过了。”另一个男人说,“谢总,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您理解一下。”
脚步声响起,那些人起身告辞,谢逐听见父亲送他们到门口,听见关门声,听见父亲沉重的叹息。
他走下楼。
客厅里只剩下父亲一个人,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爸。”谢逐开口。
谢宏转过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你都听见了?”他问。
“嗯。”
谢宏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谢逐从未见过父亲这样。
“爸,”谢逐在他对面坐下,“到底需要多少钱?”
谢宏报了一个数字,比上次说的,又多了三分之一。
谢逐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如果…如果筹不到呢?”
谢宏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甘,也有一种谢逐看不懂的决绝。
“那就破产。”谢宏说得很平静,“公司清算,资产拍卖,可能……还会背一些债。”
“债?”谢逐的声音发紧。
“我个人的担保。”谢宏揉了揉眉心,“这些年,为了公司发展,我用个人名义做了不少担保,如果公司垮了,这些债都会落到我头上。”
他顿了顿:“落到我们头上。”
我们,他和谢逐。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大伯呢?”谢逐问,声音很冷,“他拿走的那些钱,不能追回来吗?”
“能。”谢宏说,“但需要时间,法律程序走下来至少半年,公司等不起半年。”
“那就让他。”
“让他什么?”谢宏打断他,眼神锐利,“让他把钱吐出来?让他去坐牢?”
谢逐咬紧牙关:“难道不应该吗?”
“应该。”谢宏的声音突然疲惫至极,“但是小逐,那是我哥,是你大伯。”
血缘,又是这两个字。
“所以您就要一个人扛下来?”谢逐站起来,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扛下他造成的所有损失?哪怕公司垮了,哪怕我们要背债?”
“我在想办法。”谢宏也站起来,和他对视,“我在找新的投资人,在谈并购,在——”
“如果这些都不成呢?”谢逐打断他,“如果最后什么都没了,我们怎么办?”
谢宏沉默了,他看着谢逐,看着这个在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长这么高的儿子。
“如果真有那一天,”谢宏慢慢地说,“我会处理好一切,不会连累你。”
“您怎么处理?”谢逐的声音在发抖,“卖房子?卖车?还是……”
他没说完,但父子俩都明白那后半句是什么。
书房的门突然开陆铮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叔叔,”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刚才在书房,看到这个。”
他把文件递过来,是一份股权质押合同,签署时间是一个月前,质押人是谢荣,质押的股份是他在公司的全部持股。
质押对象,是一家陌生的投资公司。
谢宏接过合同,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他的手在抖。
如果谢荣先生已经把他的股份质押出去了,”陆铮的声音很清晰,“那他现在持有的,可能只是空壳。”
“而且,如果他还不上钱,这些股份就会归债权人所有。”
谢逐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他听懂了陆铮话里的意思——大伯不仅掏空了公司的流动资金,还把自己的股份也抵押出去了。
他已经做好了彻底抽身的准备。
谢宏盯着那份合同很久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苦,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好,好……”他喃喃道,“我的好哥哥……真是我的好哥哥……”
他把合同扔在茶几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沙发里。
“爸……”谢逐上前一步。
谢宏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胸口剧烈起伏。
客厅里的钟摆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在倒计时。
许久,谢宏睁开眼。
“小逐,”他看着谢逐,“明天你去学校,请三天假。”
“为什么?”
“我要带你去见几个人。”谢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花园,“有些事情,你该知道了。”
“什么事?”
谢宏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关于这个公司,”他一字一句地说,“关于你大伯,也关于,你该走的路。”
陆铮轻轻碰了碰谢逐的手臂。
“叔叔,”他对谢宏说,“如果需要帮忙,我可以……”
“谢谢。”谢宏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但这次,得我们自己来。”
他看着谢逐:“你准备好了吗?”
谢逐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父亲,看着陆铮,看着这个即将倾塌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
“嗯。”他说,“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