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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天假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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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假条批下来的过程,比谢逐想象中顺利。
班主任看了看他递上来由父亲亲自签名的假条,又看了看谢逐平静但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的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家里的事重要,但学业也不能落下,回来一定要抓紧补上进度。”
“我知道,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刚下课,周子轩正和几个男生笑闹着经过,看见谢逐,立刻凑过来。
“你真请假啊?请几天?”
“三天。”
“啧,那你月底的月考。”周子轩压低声音,“你现在可是班级前十五了,这时候掉链子,可惜了。”
谢逐脚步顿了顿。
班级第十二名——这是期中考试后,他凭借持续的努力和陆铮的帮助,在最近一次周测中达到的最新排名。
从垫底到中游,他第一次真切地尝到了努力会有回报的滋味。
可现在,他要主动离开战场三天。
“我知道。”谢逐说,“会补回来的。”
周子轩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爸公司的事,真那么严重?”
谢逐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走出校门,父亲的车已经等在路边,谢宏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身普通皮夹克。
“上车。”
谢逐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仪表台上摊着一张城市地图,几个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
“我们去哪?”谢逐问。
“见几个人。”谢宏发动车子,驶入车流,“几个,能帮我们的人。”
车子没有往市中心开,反而驶向了老城区。
街道渐渐变窄,两旁的建筑让谢逐看着,心里有些茫然。
“爸,”他忍不住开口,“这些人,靠谱吗?”
“靠谱。”谢宏的声音很稳,“都是以前帮过我的人,那时候公司刚起步,没什么人看好,是他们给了我第一笔订单,第一个厂房,第一笔贷款。”
他顿了顿:“后来公司做大了,搬去了新园区联系就少了,但情分还在。”
车子在一个老旧的厂区门口停下,铁门锈迹斑斑,门口的值班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听着收音机打盹。
谢宏按了下喇叭,老大爷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小谢?”他推门出来,走近车窗,“真是你!多少年没见了!”
“李伯,身体还好?”谢宏摘下墨镜,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这是谢逐许久没在父亲脸上见过的放松的的表情。
“好,好!就是厂子不行咯。”李伯摆摆手,又看向谢逐,“这是,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小逐,叫李爷爷。”
“李爷爷好。”
“好孩子!”李伯笑得更开了,“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来来,快进来!”
铁门缓缓打开,厂区里很空旷,只有几栋红砖厂房,墙上爬满枯藤。
谢宏停好车,带着谢逐走向其中一栋厂房。
推开了沉重的铁门,里面豁然开朗——不是想象中破败的样子,而是一个宽敞的工作车间,还有几个老师傅在机床面前工作。
“老谢!”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车间深处传来。一个身材敦实,国字脸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个扳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王哥。”谢宏上前和他用力握手,“来看看你们。”
王哥的目光落在谢逐身上,眼睛一亮:“这是,小逐吧?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个到腰的高度,“现在都大小伙子了!”
“王叔叔好。”
“好,好。”王哥拍拍谢逐的肩膀,力道很重,“走,去办公室说。”
办公室在车间二楼,干净整洁,王哥泡了茶,三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坐下。
“说吧,”王哥开门见山,“遇上什么麻烦了?”
谢宏没有隐瞒,把公司目前的情况,谢荣做的事,以及面临的资金危机,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王哥安静地听着,表情从轻松渐渐变得严肃。
“所以,”谢宏最后说,“我现在需要一笔短期周转资金,撑到我把谢荣那边的事处理干净。”
“银行的路被堵死了,其他投资人也在观望,我只能来找你们。”
王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老谢,”他终于开口,“不是兄弟不帮你,这些年,你给我们厂子的订单,养活了多少工人我心里有数,但是……”
他放下茶杯:“你要的数额太大了,我这小厂子,一年的利润都填不进去。”
谢宏的表情没变,但谢逐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明白。”谢宏说,“我不是要你一个人出。我是想……你能不能牵头,联系一下以前那些老兄弟?大家凑一凑,也许就够了。”
王哥又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间,机器还在运转,工人们的身影在机床间忙碌。
“老谢,”他背对着他们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年月了吗?以前咱们讲情分,讲义气”
“可现在人人都盯着钱,盯着风险。”
他转过身:“你那公司,现在就是个火坑,谁敢往里跳?”
话很直白,甚至有点残酷。
谢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看向父亲,以为会看到失望或者愤怒。
但谢宏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来找你,因为我知道,就算所有人都觉得是火坑,你王哥也会先看看,坑里是不是还有能救的人。”
王哥盯着他,看了很久,车间里的机器声透过地板隐隐传来,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终于,王哥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爽朗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豁出去的笑。
“你他妈。”他摇摇头,“还是跟以前一样,知道怎么戳人软肋。”
他走回桌边坐下:“钱我能凑一些,但不够差得远。”
“而且,老谢,我得把话说明白——这钱是借给你的,不是投给你的,利息按市场价,期限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后,不管你那摊子事解决没解决,钱都得还。”
“足够了。”谢宏说,“三个月够了。”
“还有,”王哥看向谢逐,“让你儿子也听着。”
“这钱,是我看在和你爸几十年交情的份上,也是看在你小子现在,听说学习挺争气,考到班级前十几名了?”
谢逐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就好。”王哥的眼神很认真,“老谢,咱们这辈人,拼死拼活为了什么?不就为了孩子能过得比咱们好吗?你这公司,倒了也就倒了,但你不能把你儿子的前程也搭进去。”
谢宏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向谢逐,眼神复杂。
“我明白。”他低声说。
从厂子里出来时,已经是下午,王哥送他们到门口,用力拍了拍谢宏的背:“等我电话,最迟明天晚上,给你消息。”
“谢了,王哥。”
“滚蛋吧,少来这套。”
车子重新驶入街道,谢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忍不住问:“爸,王叔叔他们,能凑到多少?”
“不会太多。”谢宏说,“但够撑一阵子。”
“那剩下的……”
“还有两个人要见。”谢宏看着前方,“一个管技术的刘叔,一个管市场的赵阿姨,他们都是公司的老人,后来自己出去单干了,如果他们也愿意帮忙……”
他没说完,但谢逐听懂了。
如果这些老人都愿意伸手,也许,真的能撑过去。
接下来的两天,谢逐跟着父亲见了六个人。
有像王哥这样的实业老板,有已经退休的老工程师,有开着小贸易公司的前销售经理。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同,有人爽快答应,有人犹豫推脱,有人直接拒绝。
但谢逐看到了父亲完全不同的一面。
不是那个在高端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谢总,而是一个放下面子,坦诚困境、甚至带着点恳求的“老谢”。
他会和人回忆当年一起啃馒头加班的日子,会说起某个已经去世的老朋友的嘱托,会在被拒绝时依然真诚地道谢。
每一次见面结束,回到车上,谢宏都会在笔记本上记下几笔。
谁答应了,谁没答应,能凑到多少,什么时候能到位。
字迹很匆忙,但条理清晰。
第三天下午,见了最后一个人。
是个住在老小区里的退休会计师,姓陈,头发全白了。
听完谢宏的讲述,陈会计师推了推老花镜。
“谢荣那小子,”他慢悠悠地说,“我早看出他心思不正,当年你让他管财务,我就提醒过你,要防着点。”
“是我大意了。”谢宏说。
“现在说这些没用。”陈会计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本,“这几个月,我闲着没事,把你公司公开的财报和行业数据做了对比分析。”
他翻开账本,里面贴满了剪报和手写的笔记:“你看这里,这几个季度的现金流变化,明显不正常,还有这些关联交易。”
他指着一些谢逐完全看不懂的图表和数据,一条一条地分析,指出其中可能存在的问题和漏洞。
谢宏认真听着,偶尔提问。
谢逐坐在一旁,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父亲专注的侧脸,看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
他突然意识到,父亲不是在盲目地求救,他在织一张网。
用旧日的情分,用残存的信任,也用这些老人的经验和智慧,去对抗谢荣精心布置的陷阱。
最后,陈会计师合上账本。
“这些材料,我可以帮你整理成一份专业的分析报告。”他说,“如果将来要走法律程序,会用得上。”
“谢谢陈叔。”
“别急着谢。”陈会计师看着他,“谢宏,你得想清楚,如果真把你哥送进去,你妈那边,你那些亲戚那边,你怎么交代?”
谢宏沉默了,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他终于开口,“下面还有几百号员工,有跟着我干了十几年的老兄弟,我不能为了一个谢荣,把他们都赔进去。”
陈会计师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点头。
“行,那你就放手去做。”他说,“需要什么材料,随时找我。”
走出陈会计师家时,已经是黄昏。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金色,老小区里飘起炊烟,有孩子在楼下追逐打闹。
谢宏站在车边,没有立刻上车,他仰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爸,”谢逐走到他身边,“我们能赢吗?”
谢宏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种谢逐从未见过的神色——有疲惫,也有属于战士不肯熄灭的火
“不知道。”谢宏说得很诚实,“但至少,我们在打。”
他拍了拍谢逐的肩膀:“走吧,送你回学校,落下的课也该补上了。”
车子驶向市区,谢逐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想起这三天见过的人,听过的故事,
暗流在水面下涌动。
而他们,终于开始试着去驾驭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陆铮发来的消息:
“三天了,明天能回来吗?”
谢逐打字回复:
“嗯,明天见。”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
“这几天,谢谢你。”
谢什么?谢谢他没有追问,谢谢他在学校帮他应付老师的询问,谢谢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默默支撑着他留下的那个空位。
陆铮很快回复:
“不用谢,明天图书馆老时间,笔记帮你整理好了。”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页脚画着一个小人,小人站在船上,手里举着一面小小的旗。
旗子上写着两个字:
“稳住。”
谢逐看着那个小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