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等秉性》广林鬼

35、我会一直在

　　“什么？”

　　“从小到大，他什么都比我强。”谢宏的声音很平静，但谢逐听出了底下汹涌的暗流，“学习，社交，甚至长相，但最后，公司是我做起来的。”

　　他顿了顿：“他一直觉得，这个公司应该有他的一半，不，或许不止一半。”

　　“他觉得，如果不是他早期帮我，我根本做不起来。”

　　“所以他就要毁了它？”谢逐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他不是要毁了它。”谢宏看向他，眼神复杂，“他是要拿走他应得的部分。至于剩下的会不会垮，他并不在乎。”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风刮过，花园里的树影疯狂摇曳，像一群挣扎的鬼魅。

　　谢逐想起大伯慈爱的笑容，想起他拍着自己肩膀的手，想起他说，你要快点成长起来，将来帮你爸爸分担。

　　分担什么？分担一个被掏空的公司的残骸吗？

　　“那现在……”谢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现在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谢宏说，“找资金，找关系，看能不能把项目救回来，至少，先把损失降到最低。”

　　“需要多少钱？”

　　谢宏报了一个数字，一个谢逐无法想象的数字。

　　“我能做什么？”谢逐问。

　　“你什么都做不了。”谢宏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其他的别管。”

　　又是这句话。

　　谢逐攥紧了拳头：“如果公司没了呢？如果我考上了大学，却没钱去上呢？”

　　“不会到那一步。”谢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谢逐你记住，我就算把一切都赔进去，也会让你把书读完。”

　　他的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那是谢逐从未见过的，属于父亲的一面。

　　“爸……”谢逐的喉咙哽住了。

　　“好了。”谢宏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别跟你大伯说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我查清楚了。”

　　谢逐猛地抬头：“他还不知道？”

　　“嗯。”谢宏转身走向书房，“我还有几个电话要打，你今晚住这儿吧，明天再回去。”

　　书房门关上了，客厅里又剩下谢逐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杯凉透的茶，水面倒映着天花板的吊灯，光影扭曲变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陆铮。

　　“还好吗？”

　　谢逐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打字：

　　“不好。”

　　发送。

　　几乎是立刻，陆铮的电话打了过来。

　　“谢逐？”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

　　“我爸……”谢逐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爸说，公司可能……要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陆铮问，“我上来。”

　　“不要。”

　　“告诉我你在哪。”

　　谢逐报了自己的位置，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谢逐打开门，陆铮站在门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有些急促。

　　“你怎么进来的？”谢逐愣住。

　　“跟保安说了，是你同学。”陆铮走进来，关上门，“你爸呢？”

　　“书房。”

　　陆铮打量着他：“你脸色很差。”

　　谢逐没说话只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花园，陆铮跟过来站在他身边。

　　“怎么回事？”陆铮问。

　　谢逐把刚才父亲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说到大伯如何转移资金，说到那个项目的真相，说到父亲要填的窟窿，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一直在抖。

　　陆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谢逐说完，他才开口：“你爸有证据吗？”

　　“他说有。”

　　“那就还有转机。”陆铮说，“如果有证据，可以走法律途径。”

　　“但那需要时间。”谢逐转过头，看着他，“公司等不起，资金链如果一断，什么都完了。”

　　陆铮沉默了，他懂这个道理，法律是最后的武器，但往往来得太慢。

　　“而且，”谢逐的声音低下去，“那是我大伯，我爸他，下得去手吗？”

　　血缘是一条斩不断的锁链。

　　就算被背叛，就算被伤害，要亲手把亲人送进监狱，需要多大的决心？

　　书房的门突然开了，谢宏走出来，看到陆铮，愣了一下。

　　“叔叔好。”陆铮礼貌地点头。

　　“你是……”

　　“我同学，陆铮。”谢逐说，“他送我回来的。”

　　谢宏打量着陆铮，眼神锐利。

　　几秒后，他点点头：“谢谢你照顾小逐。”

　　“应该的。”陆铮说。

　　气氛有些尴尬。

　　谢宏显然没有心情寒暄，他揉了揉眉心：“小逐，你带同学去客房休息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爸，”谢逐叫住他，“陆铮他可以信任。”

　　谢宏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着陆铮，又看看谢逐，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最终说，“你们聊吧，别太晚。”

　　书房门再次关上。

　　陆铮看向谢逐：“你爸压力很大。”

　　“我知道。”谢逐走到沙发边坐下，把脸埋进手里，“陆铮，我该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向另一个人求助。

　　陆铮在他身边坐下，沙发很软，两人挨得很近。

　　“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陆铮说，语气很直接，“你爸说得对，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学习。”

　　“可是——”

　　“没有可是。”陆铮打断他，“如果你连大学都考不上，将来就算公司救回来了，你也帮不上忙，如果你考上了，至少还有一条退路。”

　　他说得很残酷，但又很现实。

　　谢逐抬起头，看着他，陆铮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深潭里映着的星。

　　“你相信我爸能解决吗？”谢逐问。

　　陆铮想了想：“我相信他会尽力。”

　　尽力，但不一定能成功，后半句他没说，但谢逐听懂了。

　　“陆铮，”谢逐的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会……”

　　“会。”陆铮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我会一直在。”

　　谢逐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温热又疼。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纹路很乱，像他此刻的人生。

　　“谢谢。”他说。

　　陆铮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也像在承诺。

　　夜深了，谢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客房的门关着，陆铮应该已经睡了。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话，大伯的脸，那些天文数字，还有陆铮说的我会一直在。

　　他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点开和大伯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大伯发来的，问他周末去不去公司。

　　他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是大伯和堂妹的合影，两人笑得很开心。

　　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最终，他没有回复。

　　只是关掉手机，重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