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等秉性》广林鬼

34、坠落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谢宏回来了。

　　谢逐接到电话时正在和陆铮一起做物理题，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今晚回家吃饭。”

　　不是商量是告知，电话挂断得又很快，快得谢逐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您身体怎么样”。

　　陆铮放下笔看着他：“你爸？”

　　“嗯。”谢逐盯着手机屏幕，“让我回去吃饭。”

　　“现在？”

　　“晚上。”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去。”

　　“不用。”
　　“就送到楼下。”陆铮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这话说得自然，但谢逐听出了别的意味。

　　不是不放心他的安全是不放心别的——不放心他面对父亲可能带来的消息。

　　下午的补课草草结束，五点半时，两人就坐上开往郊区的公交车，晚高峰还没开始，车厢里面空荡荡的。

　　谢逐靠着窗，看外面飞掠而过的枯黄树影。

　　“陆铮，”他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家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陆铮转过头，看着他：“出事有很多种，是钱的问题，还是别的？”

　　“我不知道。”

　　“那就等知道再说，”陆铮的语气很平静，“现在想这些事，除了吓自己，没用。”

　　他说得对，谢逐深吸一口气，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

　　车子在别墅区门口停下，四周的路灯还没亮，整个小区笼罩在一种蓝灰色的朦胧里。

　　“我在这等你。”陆铮说，“有事打电话。”

　　“可能要很久。”

　　“多久都等。”

　　谢逐看着他，陆铮站在路灯柱下，影子被拖得很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好。”谢逐点点头，转身走进小区。

　　别墅里亮着灯，不是往常那种节能灯的白光，而是客厅主灯暖黄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来，洒在花园的路上。

　　谢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按指纹开门。

　　玄关里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他换拖鞋走进去，看见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他。

　　电视里正在播财经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

　　“爸。”

　　谢宏没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

　　谢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父亲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期中考试怎么样？”谢宏终于开口，眼睛还盯着电视。

　　“还行。”

　　“嗯。”谢宏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鸣声。

　　他转过身，看向谢逐。

　　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憔悴，眼袋很深，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公司的事，”谢宏开口，声音很沉，“你大伯应该跟你说了一些。”

　　谢逐的心脏猛地收紧：“他说，有点困难。”

　　“不止是困难”谢宏靠进沙发里，闭上眼揉着太阳穴，“城东那个项目，出了大问题。”

　　谢逐的手指蜷缩起来。

　　“地皮下面，”谢宏的声音很疲惫，“有历史遗留问题，之前的评估没查出来，现在施工到一半，被叫停了。”

　　“会怎么样？”

　　“前期投入全砸进去了。”谢宏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而且，如果解决不了，可能还要面临巨额罚款。”

　　谢逐的呼吸滞住了。

　　他想起文件夹里那个预期收益率高得不正常的项目，想起风险评估栏的空白，想起父亲手写的再议。

　　“大伯他……”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他不知道这些风险吗？”

　　谢宏沉默了很久，久到谢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知道。”谢宏终于说，声音很轻，“但他坚持要推。”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花园里的地灯自动亮起，在落地窗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为什么？”谢逐问。

　　谢宏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红酒，仰头喝了一口，酒精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

　　“因为，”他转过身，看着谢逐，“那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赚钱。”

　　谢逐愣住了。

　　“是为了套现。”谢宏一字一句地说，“通过虚高的评估和虚假的合同，把公司的资金转移出去。”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谢逐的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发现了，但太晚了。”谢宏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杯子重重搁在茶几上，“钱已经转走了大半，剩下的窟窿，我得填上。”

　　“大伯他……”谢逐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宏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因为他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