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等秉性》广林鬼

30、种子（完）

　　暖黄的光圈罩住桌面，像一个小小，安全的孤岛。

　　他把文件夹放在光圈的边缘，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全是术语和数字。

　　营收、利润、负债、现金流……他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但这次，他没有立刻合上。

　　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一个一个查那些陌生的词汇。

　　查完，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下简单的注解，字迹很乱，但他在努力建立理解。

　　看到第三页时，他遇到了第一个明显的疑问：有一笔数额不小的“咨询服务费”，支付给一家他从未听过的公司，收款方名称很长，他记下来，上网搜索。

　　搜索结果很少，那家公司注册地在某个偏远城市，成立时间不到一年，没有任何实际业务报道。

　　唯一的相关信息，是它注册时的法人代表，名字很陌生。

　　但谢逐隐约觉得，这个姓氏在哪里见过。

　　他皱眉思索，忽然想起刚才在父亲公司新闻里看到的一张合影。

　　站在大伯谢荣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介绍是“财务总监”，好像就姓这个。

　　巧合？

　　他心跳快了几分，继续往下翻。

　　又发现几笔类似的支出，名目不同，但收款方要么是这家公司，要么是另一家同样背景模糊的企业。

　　文件夹里夹着一支红色记号笔。

　　谢逐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在那几行数字旁边画了小小的问号。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继续看，看到一页投资计划书，是关于城东一块地的开发。

　　计划很详尽，预期收益也很可观。

　　但谢逐注意到，风险评估那一栏写得很简略，几乎一笔带过。

　　而在备注里，有一行手写的字，是父亲的笔迹：“谢荣力推，再议。”

　　力推，再议。

　　谢逐盯着这四个字，父亲的字迹一向果断，但这行字却透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墨迹比周围的打印字要深，像是反复描过。

　　他往后翻，想看看这个项目的后续，但关于这块地的内容到此为止，后面是其他完全不相关的项目资料。

　　像是被人为地截断了。

　　谢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台灯的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热的橘红。

　　脑子里各种信息碎片翻涌：大伯慈爱的笑，父亲疲惫的脸，那些可疑的转账记录，还有那句“再议”。

　　他不是商业天才，甚至可以说一窍不通。

　　但有一种本能的东西在提醒他——有些地方不对劲。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陆铮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

　　点开，是一页写满字的草稿纸，最上面是道物理题，下面是陆铮新写的，更简练的一个解法。

　　在页脚的空白处，他画了一个小小的人，坐在书堆里，头顶亮着一个灯泡。

　　旁边写着：

　　“突然想到的，希望对你有用。”

　　谢逐看着那个发光的灯泡小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打字回复：“有用，谢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还在看那些文件。”

　　陆铮很快回复：“看出什么了？”

　　“一些……不太明白的地方。”谢逐斟酌着用词，“好像有点问题，但我不确定。”

　　“正常，第一次看都这样。”陆铮说，“先记下来，快睡吧，明天再说。”

　　“嗯。”

　　谢逐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摊开的文件夹，那些红色的问号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合上文件夹，但没有把它收起来，而是就放在桌角，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眼睛逐渐适应，他看见窗外远处写字楼顶那几扇还亮着的窗，其中一扇的光，似乎比平时更持久一些。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陆铮那句话：“一边接，一边看，一边想，直到看清楚为止。”

　　看。

　　他会看的。

　　夜更深了，城市在沉睡，但有些种子，已经在看不见的土壤里，悄悄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