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等秉性》广林鬼

28、种子（中）

　　　“好了好了，吃饭的时候不说这些。”谢荣适时打圆场，转向谢逐，语气慈和，“小逐，大伯知道你压力大，但你要理解你爸爸，他是为你好，这个社会没有实力，站不稳的。”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睛注视过来，很真诚。

　　可谢逐莫名想起昨晚照片里那个会议上的侧影，那个嘴角带着标准微笑的“副总经理”。

　　“嗯。”他低下头，盯着牛奶表面渐渐凝结的薄膜。

　　午餐很丰盛，但气氛沉闷。

　　谢宏大部分时间在接电话，低声说着“条款”“抵押”“现金流”之类的词。

　　谢荣则一直给谢逐夹菜，问些不痛不痒的学校生活。

　　“对了小逐，”谢荣似乎随口提起，“你爸爸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公司事又多，你要是周末有空，可以来公司看看，早点接触接触，没坏处。”

　　谢逐夹菜的手停住。

　　“他现在任务是学习。”谢宏挂了电话，皱起眉，“公司的事不用他操心。”

　　“我只是说看看，又不让他做什么。”谢荣笑道，“见识见识也是学习嘛，小逐以后总是要接你班的，提前熟悉环境，总比到时候两眼一抹黑强。”

　　谢宏沉默了几秒，看向谢逐：“你想去吗？”

　　问题抛了过来，逐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父亲审视的，大伯期待的。

　　“我……”他喉咙发干，“快期中考试了。”

　　“也是，学习要紧。”谢荣立刻接过话，笑容依旧，“那就等考完，考完了，大伯带你去公司转转，就当放松。”

　　话说到这份上，拒绝显得不识抬举，谢逐点了点头。

　　饭后，谢宏又把谢逐叫进书房，这次没有训话，只是递给他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些，”谢宏说，“是公司最近几个项目的概况，不要求你现在懂，但要有概念。”

　　文件夹很沉，谢逐翻开，里面是中英文混杂的合同、报表、规划图。

　　天书一样。

　　“爸，”他抬起头，“公司……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谢宏正在点烟，动作顿了一下。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做生意，永远有麻烦。”他吸了口烟，声音透过烟雾传来，“重要的是怎么解决。”

　　“我能……帮上忙吗？”

　　谢宏看了他很久，久到谢逐以为不会得到回答。

　　然后，父亲按灭了只抽了一口的烟。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考上好大学。”谢宏的声音很沉，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其他的，不用管，有我，还有你大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推过来：“密码是你生日，需要什么自己买，别亏待自己。”

　　又是卡，谢逐看着那张小小的金属卡片，边缘反射着冷光。

　　它好像能买到一切，除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不要。”他说。

　　“拿着。”谢宏的语气不容反驳，“你是谢家的儿子，该有的要有。”

　　谢逐最终接过了卡，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离开时，谢荣一直送他到门口。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肩上暖洋洋的。

　　“小逐啊，”谢荣帮他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衣领，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品，“你爸爸脾气硬，话不会说，但心里是疼你的。他现在压力大，你多体谅。”

　　谢逐“嗯”了一声。

　　“还有，”谢荣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下次来，大伯给你看样东西，是你爸爸年轻时的创业计划书，手写的，可有意思了，你会看到他不一样的一面。”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弯起来，满是慈爱。

　　“好。”谢逐说。

　　坐公交车回市区的路上，谢逐一直看着窗外。

　　树木飞速后退，阳光在玻璃上跳跃。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卡，还有父亲给的那个沉重的文件夹。

　　手机震了，陆铮发来一道物理题的解法，附言：“想到更优解，周一讲。”

　　谢逐看着那工整的公式和图示，忽然想起陆铮画在页脚的那些小人，想起他说“里面有光。”

　　他慢慢打字回复：

　　“好，谢谢。”

　　发送。

　　然后他点开父亲公司的名字，再次搜索。这次，他特意留意了所有有关“谢荣”的信息。

　　报道很少，大多是陪同出席活动的边角料。

　　但在一个很小的财经论坛的参会者名单里，他看到了谢荣的简介，除了“副总经理”，还有一个头衔：

　　“主要负责公司资产管理与投资战略。”

　　资产管理，投资战略。

　　谢逐盯着这两个词，公交车正好驶入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车厢摇晃，光影在脸上明灭。

　　那颗名为“怀疑”的种子，就在这个秋日的下午，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