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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种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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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逐放下笔时,凌晨一点的钟声刚好敲过。
错题集摊在桌上,红笔批注旁是他新写下的蓝色字迹,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在某处交汇。
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视线落到那个未拆完的快递文件袋上。
父亲的字条还压在最上面——“周末回家吃饭。”
六个字,句号点得很重,几乎戳破纸张。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谢逐拿起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刺眼的光。
他盯着和父亲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留在一周前,他发的月考成绩截图。
父亲回了三个字:“知道了。”像石子投入深井,连回音都吝啬。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搜索框,输入父亲公司的名字。
网页跳转,大多是些官方新闻和财报摘要,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财务指标,但能认出几张照片里父亲的身影——站在会议桌主位,身后是巨大的投影屏幕,脸上是谢逐从未见过的压迫感。
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里,坐着另一个男人,侧脸,戴金丝边眼镜,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图片说明写着:“副总经理谢荣陪同出席。”
大伯。
谢逐对这个称呼很陌生,父亲很少提老家的人,只说早年出来打拼,与家乡联系不多。
他只在大约七八岁时见过这位大伯一次,记忆里是个说话很慢,总是笑眯眯的男人,会给他带包装精美的糖果,但母亲私下让他别多吃。
手机忽然震动,吓了他一跳。
是陆铮。这么晚了还没睡?
“题改完了?”
谢逐看着这简单的四个字,紧绷的肩膀莫名松了一点。
他拍了张错题集最新一页的照片发过去,照片里,他工整的订正笔迹紧挨着陆铮的红批。
几秒后,陆铮回复:
“步骤完整,但第三题第二种解法可以更简练,明天教你。”
紧接着又来一条:
“还不睡?”
谢逐打字:“马上,你怎么也没睡?”
“竞赛题,最后一道。” 附上一张照片,是写满复杂微积分的草稿纸,一角压着半块巧克力,和他今天收到的那盒一样。
一种奇异的连接感透过屏幕传来,在这座城市不同的角落。
两个少年在深夜里各自面对着一片需要征服的领域。
孤独,但知道对方也在。
“别熬太晚。” 谢逐说。
“你也是,晚安。”
“安。”
对话结束,房间重新陷入寂静,但那种冰冷的孤独感似乎被驱散了些,谢逐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
光吗?
他侧过身,看向窗外。
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泛着暗红色,看不见星,只有远处写字楼顶还有几扇零星的窗亮着。
其中某一扇后面,父亲是不是也还没睡?还是在大伯说的那个“应酬”里?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周末很快就到了。
周六上午补课结束,谢逐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不是回那个他独居的房子,是回父亲在市郊的别墅。
那个他名义上的“家”,一年也住不了几天的“家”。
车子驶离市区,高楼渐稀,别墅区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谢逐在门口下车,指纹锁“嘀”一声打开。
玄关空旷,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高高的天花板。
空气里有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没有人气。
“小逐回来了?”
声音从客厅传来,谢逐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米色针织开衫的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金丝边眼镜,纹路很浅的眼角,和他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印象重叠了——谢荣,他的大伯。
“大伯。”谢逐换了鞋,生疏地打招呼。
“快进来。”谢荣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长高了,也瘦了,高三很辛苦吧?”
“还好。”
“你爸爸在书房,临时有个视频会议。”谢荣引着他往客厅走,“我们先坐,王姐,给小逐倒杯热牛奶。”
保姆应声而去,谢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坐下,软得几乎陷进去。
沙发对面是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秋千架在风里微微晃动。
“学习怎么样?”谢荣在他斜对面坐下,语气关切,“听说你进步很大。”
“马马虎虎。”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谢荣微笑着,“身体最重要,你爸爸就是太拼了,我说过他很多次……”
话音未落,书房门打开。
谢逐的父亲谢宏走了出来。
他穿着家居服,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未褪尽的会议后的严肃。
看到谢逐,他点了点头:“来了。”
“爸。”
“嗯。”谢宏在单人沙发坐下,揉了揉眉心,“刚才说到哪了?”
“正问小逐学习呢。”谢荣接过话头,笑容不变,“孩子很努力,你也别总忙着工作,多关心关心。”
谢宏看了谢逐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丝谢逐读不懂的东西。
“期中考试什么时候?”谢宏问。
“下周三开始。”
“准备得怎么样?”
“在复习。”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像工作报告。
保姆端来牛奶,放在谢逐面前,玻璃杯壁很烫,他捧在手里没喝。
“我看了你上次的成绩。”谢宏继续说,“数学物理有进步,英语语文还要加强,尤其是语文,阅读理解丢分太多。”
“知道了。”
“知道没用,要去做。”谢宏的语气加重了些,“高三了,每一分都可能决定你将来在哪里,能站多高。”
谢逐的手指收紧,又是“站多高”。从小到大,父亲说的永远是“要站得高”“不能比别人矮一头”。
好像人生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登高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