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山神也》豆榕

4、第 4 章

　　十年之约的第四年，我的法力又回来了一点点，这回差不多能睁开另一只眼的一点点。
　　两只眼就是比一只眼强，视野容下的人更多了。
　　这是第几次看到这么多人了？
　　第一次是听说发现山鬼。
　　第二次是屠杀和乐谷。
　　第三次是剑道大会。
　　第四次是来杀我。
　　我终于不用出远门了，人都到家门口了。

　　“这……这不可能！”流云宗长老脸色煞白，“神树怎么……会在这？”

　　“可秘境中的神树不是已经被毁了吗？”玄镜殿的弟子惊呼出声，“我们亲眼看见它被雷劈后消散的！”

　　“那这株神树是从哪里来的？这些东西……”众人纷纷将目光投过来。

　　“肯定是她！一定是她偷了秘境中的神树种子！”

　　“没错！你们想想她能偷火焰花，怎么就不能偷种子！”天音派弟子添油加醋地说，“她什么事干不出来？她那个大师兄不就是喜欢偷别人的东西吗？”

　　“这么说秘境异动，会不会是她搞得鬼？她就是不想我们得秘宝！”

　　“这一切都是她蓄谋已久的阴谋！她就是故意要独吞仙物！”

　　唉~这些人的脸皮比那几个坟包都厚。

　　“杀了她！”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对！杀了她！夺回神树！”其他宗门的人也开始附和，但眼睛全都看着树。

　　“她一个小小的修士，凭什么独占神树？”

　　“这神树应该归我们修仙界共有！”

　　剑拔弩张间，天边涌来大片乌云，雷光闪闪。
　　我躺在摇椅上笑。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颤声问道。

　　“难道真的是天谴？”

　　自从上次剑道大会后，关于我的传言已经传得神乎其神了，一派说我是被神明选中的天命之人，因为我吃了火焰花。还有一派说我是灾星降世，谁靠近我谁倒霉。

　　什么天命之人，什么灾星降世，我是天地孕育的第一批人。
　　这世间原本是一个大蛋，轻飘飘的东西包裹着沉甸甸的东西，沉甸甸的东西里长出两个人形。
　　一个人形不甘寂寞，非要到处看看，然后就把蛋弄破了。
　　轻飘飘的东西飘上了天，沉甸甸的东西压成了地。
　　那个人形力竭而亡，化风，化雨，成山，成水。
　　我懒，没动。

　　后来等我想动时发现，这世间多了很多和我一样的人形物种。
　　有些东西一多就容易有矛盾，我又懒，不想管，然后就没然后了。
　　因为我让位了。

　　世人都想上天，因为他们觉得神仙应该是久中久，美中美，腾云驾雾，仙气飘飘。
　　就跟现在站在我眼前的白色身影一样，风姿绝世，翩翩公子，恍若天上谪仙临世，正是灵华阁的萧然，被修仙界誉为最接近成仙的人。

　　我没觉得，因为他不干净。
　　我大师兄比他干净多了。

　　萧然整理了一下衣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我并非前来强抢神树，”他坦然道，“也非觊觎那能窥天机的火焰花。只是，我门下有位弟子身患奇症，纵使我这天下第一奇阁也探不到一丝一缕，唯有这青叶才能救他性命。”

　　萧然眼神恳切无比，再次作揖：“在下恳请姑娘，能否赐予神树之叶一枚？”

　　“可以。”我爽快的点头。

　　“哼，总算是识相了！”

　　“早这样多好，非要我们费这么多口舌。”

　　我笑了笑：“只要拿出等价的东西来换。”

　　“什么？！”

　　“你这妖女，竟敢跟我们谈条件？”

　　“神物乃神赐，是天下修士共有，你凭什么要交换？”

　　“杀了她！杀了她这神树就是我们的了！”

　　我抬头望天，刚才散去的雷云又飘了回来。
　　众人脸色一变，立刻住了嘴。

　　萧然沉吟片刻，开口问：“姑娘，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

　　我眨眨眼：“你的内丹。”

　　萧然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姑娘，内丹乃是我们修行人毕生修为的凝结，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这个交换，实在是...”他的声音中带着苦涩。

　　“哦...其实还有一个东西...可以换...”我扫了一圈，没看到万剑门，“霍霁。”

　　“我看你是公报私仇！”不知道又是谁叫嚣着。

　　我懒得理，摇着椅子：“大荒之中，有一赤木，青叶，红花，吸日之精华，名曰若木。东有扶桑，西有若木。根通幽冥，枝连神祇。”

　　他们走了，因为他们发现不仅我的眼睛好了，法力也比他们高了，他们打不过。
　　直到天黑，我又看到了那位白衣谪仙。
　　不过，没白天那般风姿翩翩，温润有礼。

　　“我本不想与你结怨，只想要一枚小小的若木叶子，怎么就这么难？嗯？”萧然露出獠牙。

　　䃌山之中，有一鸟，状如野鸭，鼠尾，见则天下多疫，名曰絜钩。

　　“可你不该抢我大师兄的名字。”我望着月亮，“絜钩。”

　　萧然先是干笑了两声，接着颠笑起来，笑声说不出的奇怪，像吞了很多人的呻吟，“我是疫鸟，我是世人最厌恶的存在，可是，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他们讨厌我？”

　　萧然颓然的坐在地上：“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出生在这个世间。”

　　“可是我已经存在在这个世间了，或许我努力修炼就能飞升成仙。我帮助那些有困难的人不对吗？我治好他们的病不好吗？是我让他们远离痛苦不是吗？”萧然抱着头，“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是怨我？你告诉我为什么？”

　　萧然红着眼窜了起来，扯着身上的白纱愤愤不平：“他是干净，干净的什么都信，我说什么都信。”

　　“我说是我治好了那些人，他信了，可他不知道，那些人之所以得病，也是因为我。后来得病的人太多了，多到他夜夜不睡觉，还是治不过来，于是我跟他说晚上我治。一到晚上，我就悄悄吃掉那些生病的人，我跟他说我治好了，他们回家了，他又信了。”

　　萧然盯着自己的手：“后来，后来他病了，哈哈，他病了。我踏遍了很多地方，终于，终于在秘境中发现这棵若木。”

　　“它与极西之地的那些不同，它能治他的病，我就知道这棵树有仙气，那我身上的疫毒，它也能驱散。”

　　萧然来回转着圈：“可是后来进不去了，两年才能进去一回，我着急啊，为什么又和我作对？他却悄悄塞给我一堆，原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本来我就要成功了，都怪他师傅那个老不死的，那老东西发现了，还收走了他给我准备的所有叶子。我恨，我不甘，于是我把那个老不死的吃了。他发现了，他让我滚，说再也不愿见我。”

　　“什么灵华阁，都是狗屁，就会诬陷，说他偷了神叶，狗屁，那是他满身是血摘回来的，所以我把那些人都吃了。”

　　“他更恨我了，他刺伤我，我不怪他，可他……可他怎么能不要我。那天我只想带他走，带他走的，我不是故意伤他的，我不是故意的……”

　　“但你还是杀死了他，他躺在他最讨厌的血中。”我静静地看着他。

　　“我没有，我没有……”萧然抱着头不停的捶打，“我没有杀他，我没有，我没有！”

　　我摘下一片叶子弹了出去。
　　月光下，少了一个人。
　　坟头又回归寂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