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山神也》豆榕

5、第 5 章

　　十年之约的第五年，我的法力又回来了一点点，这回差不多无人能与我一战的一点点。
　　赤尾鸟回来了，还带了一只九头鸟。
　　霍霁也来了，黑衣，玄剑，黑的连影子都没有。

　　“九头神凤！”

　　众人惊呼，一时间围成一圈的人开始有了松动。

　　“怕什么？”赵广海面容阴厉：“什么九头神凤？你们看看它现在的样子，都给山鬼当坐骑了，能是什么好鸟？”

　　“对！真正的神凤岂会屈尊给这种妖物屈使？”

　　“他们骂你。”我回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九头鸟张开翅膀不满的扑腾了两下，又象征性的叫了两声，引得林中其他鸟附和。

　　赵广海咽了一口唾沫，又高声说道：“诸位别忘了，我们万剑门霍门主可是刚刚历完九九雷劫，已经飞升成神了！有仙人护着我们，难道你们都忘了吗？”

　　见众人有些犹豫，慷慨激昂道：“区区山鬼妖物，何足为惧？”

　　这一番雄心壮志，众人顿时士气大振，纷纷附和：“对！我等有仙人庇护，怕什么妖魔鬼怪！”

　　“杀了这山鬼，也算为民除害！”

　　喧嚣声中，霍霁缓缓上前：“我来了。”

　　“你终于来了。”我从摇椅上站起身。

　　“诛妖邪！诛妖邪！”

　　声浪一波高于一波，还挺有节奏，赤尾鸟都被整亢奋了，在我头顶来回飞。

　　我背着手，盯着他那把玄剑：“雷击幽冥，石淬成铁，吸魂摄魄，弑神断窍。”

　　“好剑！”我转身折下一根枝杈，指向他。

　　长剑贴脸而过，枝杈横档轻挑，幽幽剑光，剑气四散。

　　霍霁踏地而起，身若残影，剑风阵阵。

　　我在这风云变幻中，挑下他发髻上的玄铁发冠。

　　“给我！”霍霁披散着头发，双眼猩红，“把它还给我！”

　　那语气像是被抢了心爱之物的孩子，完全没了一派之主的威严。

　　其实霍霁也没有多老，和我大师兄差不多。

　　“门主，”赵广海从未见过他们门主如此失态，面露不解的上前，“您这是……”
　　一道寒光，刺穿他的喉咙，鲜血四溅。
　　其余人见状，纷纷后退。
　　我仔细端详着发冠，确实粗糙，也就师傅那老头子才能做出来的东西。

　　师傅那老头子除了整天嘟囔一些有的没的，就是一边喝酒一边做一些有的没的，顺便在捡一些有的没的。

　　眼不好，捡的东西总是气得他肝颤，因为他捡的都是别人不要的。

　　手还抖，做出来的东西只能称为东西，因为看不出来是什么。

　　他常跟我说：“风力掀天浪打头，只须一笑不须愁。”

　　他是不愁了，愁的都是我大师兄。

　　一边要看诊挣钱养着我们几个，还要看着师傅那老头子，因为少看一眼，就不见踪影了。

　　大师兄跟我说：“这世间之大，大到我们只窥得一方小天地，要不也不能遇到我。”

　　确实，这世间很大，大到让那些幽暗之地的东西都开始好奇。

　　黑水青水之间，有木名曰若木。根通幽冥，枝连神祇。
　　茫茫云雾，银火幽幽，控风控雨，变幻莫测，名曰山鬼。
　　山鬼，山䰠也。
　　䰠也，无知也。
　　初见日光，甚是欢喜；初见外人，甚是惊恐。

　　“雾卷暮色，星河浮霁。”霍霆东一脸慈爱，“你就叫霍霁吧。”

　　我将发冠扔给霍霁：“师傅老头子说他不后悔，他不怪你，只怪自己没有教好。”

　　霍霁捏着发冠，喃喃道：“他不后悔？他不后悔！可我后悔了，我后悔让他加冠，我后悔没早杀了他。人，鬼也，控心控身。”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重新坐回躺椅上。

　　霍霁静得像他出生的地方，一个没有颜色，没有声音的罪恶之地。

　　发冠滴上液体，霍霁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脸，有点烫。
　　烫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剑，亦如十年前。

　　那天，我看到遍地残肢和一个发了疯的鬼。

　　鬼说：“强者，拥天下也。”

　　霍霆东痛心疾首：“剑者，护天下也。”

　　后来，我就不想看了，无非就是你死我活，恩断义绝。
　　不过，我还是从别人那听说那个鬼加入了万剑门。

　　我看着漫山的红，感叹坟头再也不空了。
　　霍霁浑身伤，拄着剑，双膝跪地。

　　我蹲到他面前，拿起玄剑，轻轻一抖，碎了一地：“也不过如此。”

　　霍霁抬起头，风吹散了他的声音，但我还是听见了。

　　他问我我是谁？
　　我是谁？
　　这个问题挺有意思的。
　　有人称我为兰时，也有人称我为槐序，还有人管我叫素商，元序。
　　不过，我更喜欢岁这个词。

　　十年之约的第六年，我的法力又回来了一点点，这回差不多可以下星星棋的一点点。
　　那些人又来了，不过不是来杀我，而是来跪我。
　　没意思。

　　十年之约的第七年，我的法力又回来了一点点，这回差不多也就那样了，因为这世间也就那样。
　　天上来人了，他们终于想起我了。
　　不过我没跟他们回去。
　　因为我有约在身。

　　十年之约的第八年，我还在。
　　十年之约的第九年，我还在。
　　十年之约的第十年，终于到第十年了。
　　我在最后一天做了一堆大家爱吃的，举起酒坛：“天上地下，魂聚魂散，有缘再见。”
　　十年如一日，一日如十年。
　　没了约定的我依旧躺在那个椅子上，因为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