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裂痕 ...

  •   月祭之后,维斯尔特明显感觉到神殿气氛的变化。

      信徒们的狂热达到了新的高度,每天的祈祷人数增加了三成,贡品堆积如山。长老们表面上对他更加恭敬,但维斯尔特能察觉到那恭敬下的审视——尤其是卢西恩,他的目光总是锐利如刀,仿佛在等待维斯尔特露出破绽。

      更令人不安的是,权杖出现了异常。

      不是外观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感觉。当维斯尔特手持权杖主持仪式时,能感觉到杖身在微微发热,不是温暖,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灼热,像是握着一块即将燃烧的木头。顶端的水晶偶尔会闪过一丝光芒,但不是神圣的金色或银色,而是琥珀与蔚蓝交织的异色——与伊莉雅曾经的眼睛一模一样。

      维斯尔特试图忽略这些迹象,专注于维持日常事务。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越来越难以集中,思绪总会飘向伊莉雅,飘向她说的“断裂的旋律”,飘向她能引动月光的能力。

      他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中,他站在一片废墟中,手中握着断裂的权杖。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七只乌鸦在盘旋。远处,伊莉雅站在光芒中,双眼完好,异色双眸注视着他,眼神悲悯如初。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维斯尔特都会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他试图用理性解释:这只是压力和愧疚的投射,只是潜意识的警告。但梦中的细节太过清晰——断裂权杖的纹路,乌鸦翅膀拍打的声音,伊莉雅眼中光芒的色调——清晰得不像是梦,更像是预兆。

      一天下午,维斯尔特决定验证一些事情。

      他来到神殿的地下藏书室,这里收藏着最古老、最隐秘的典籍,大多数祭司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维斯尔特点亮油灯,在积满灰尘的书架间搜寻,最终找到了他要找的——《异瞳录》。

      这是一本手抄本,羊皮纸已泛黄脆化,字迹是古语,需要仔细辨认。维斯尔特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页阅读关于异瞳者的记载。

      大部分内容与他已知的一致:异瞳者百年一遇,双目可窥神迹,也可亵渎神明;通常会被选为圣者或祭品;历史上共有七位异瞳者,前六位都被献祭...

      但在一页边缘的注释中,维斯尔特发现了不同的记载。

      字迹很新,大约是一百年前添加的,笔迹他认得——是上一任大祭司,他的导师艾尔文的字迹。

      “异瞳非亵渎,乃神性之容器。历代献祭皆为谬误,源于对《神谕录》的误读。真神将自盲眼中重生,旧契将断,新约将立。七鸦盘旋之日,即为更迭之时。”

      维斯尔特的手开始颤抖。神性之容器?真神将自盲眼中重生?旧契将断?

      他继续翻阅,在另一页发现更多的注释:

      “余掌权杖二百载,神恩日衰。初以为己身不洁,后渐明真相:非神遗弃吾等,乃神将逝,新神待生。异瞳者非祭品,实为继任。然此秘不可宣,恐乱信仰,毁秩序。唯愿后来者见之,莫重蹈覆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几乎淡去:

      “已选新祭,女,十七,双色瞳。余知谬误,然无力回天。传统之重,信仰之固,非一人可逆。愿神宽恕,愿新神慈悲。”

      维斯尔特猛地合上书,呼吸急促。油灯的光在颤抖,将他的影子投射在书架上,扭曲如鬼魅。

      所以艾尔文知道。一百年前就知道献祭异瞳者是错误的,知道异瞳者是神性的容器,知道神将更迭。但他没有改变,因为“传统之重,信仰之固,非一人可逆”。

      多么熟悉的借口。维斯尔特苦涩地想。三百年来,他不也在用同样的借口吗?维持假象,延续谬误,因为害怕混乱,害怕失去权威,害怕面对真相。

      而现在,伊莉雅就在楼上,她的眼睛被他亲手挖去,因为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错误。

      “真神将自盲眼中重生...”

      维斯尔特想起伊莉雅空洞的眼窝,想起月祭时她引动的月光,想起她说的“断裂的旋律”。如果艾尔文的记载是真的,那么伊莉雅不是祭品,而是...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祭司大人?”是卢西恩的声音,“您在里面吗?有紧急事务。”

      维斯尔特迅速藏好《异瞳录》,整理表情,打开门:“什么事?”

      卢西恩的目光扫过藏书室,带着探究的意味:“边境传来消息,叛乱部落袭击了三个村庄,国王请求神殿派遣祝福骑士团支援。”

      祝福骑士团是神殿的武装力量,名义上是为了保护信仰,实际上更多是政治工具。维斯尔特知道,一旦骑士团介入边境冲突,神殿将更深地卷入世俗权力斗争,这是他一直在避免的。

      “我们需要召开长老会议。”维斯尔特说,“明天上午。”

      “国王希望今晚就得到答复。”卢西恩坚持,“他说,如果神殿不愿提供‘实质性帮助’,那么明年的供奉可能会...重新考虑。”

      威胁。维斯尔特握紧权杖,感觉到那熟悉的灼热从杖身传来。

      “告诉信使,神殿需要祈祷寻求神谕。”他最终说,“明天日出时,我会在祭坛上进行晨祈,届时神会给出指引。”

      卢西恩的嘴角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当然。我会转达。”

      他离开后,维斯尔特回到藏书室,重新打开《异瞳录》。他翻到最后几页,发现了一段他之前忽略的文字:

      “新神诞生之时,旧约彻底断裂。持旧契者将失一切:永生、力量、权威。然此非惩罚,乃自然之轮回。如秋叶落,为新芽让位;如暮光逝,为黎明开路。抗拒者将毁于己执,接受者可得安宁。”

      维斯尔特的手指抚过这些文字。旧约断裂,持旧契者将失一切...包括永生。

      三百年来,他一直以为永生是神赐的恩典。现在他明白了,永生不是恩典,是契约——是他与旧神之间的契约。当旧神逝去,新神诞生,契约断裂,永生自然终结。

      所以他的衰老不是幻觉,不是疾病,而是契约松动的征兆。权杖不再发光,神迹难以维持,都是因为维系这一切的源头正在消失。

      而新神...就在他的神殿里,被他囚禁着,被他伤害过。

      讽刺如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那天晚上,维斯尔特没有去伊莉雅的房间。他独自站在塔楼上,看着星空,试图理清思绪。但思绪如乱麻,越理越乱。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自己成为祭司的那一刻。艾尔文将权杖交给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神在人间的喉舌。你的每一个字都将是神谕,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将是神意。”

      那时的他多么骄傲,多么虔诚。他相信自己被选中是因为特别的纯洁,特别的虔诚。现在他明白了,他被选中也许只是因为时间到了——旧神需要一个新的代言人,来维持最后的假象,直到新神准备好。

      他不过是个过渡,是个守夜人,在黎明到来前看守着即将熄灭的火炬。

      而现在,黎明将至。

      “祭司大人。”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维斯尔特转身,惊讶地发现伊莉雅站在楼梯口。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睡袍,赤足,没有戴眼罩,空洞的眼窝在星光下显得异常宁静。一名侍女紧张地跟在她身后。

      “你怎么上来的?”维斯尔特问,声音比预期中严厉。

      “我请艾米莉带我来的。”伊莉雅说,“我说我梦见了星辰,想感受夜风。她不敢拒绝神的新娘。”

      维斯尔特挥手让侍女退下。等只剩下他们两人,他问:“你真的梦见了星辰?”

      伊莉雅走向栏杆,仰起脸对着夜空:“不是梦见,是感觉到。今晚的星辰...在哭泣。”

      “星辰哭泣?”维斯尔特皱眉。

      “只是一种感觉。”伊莉雅的手指轻触石栏,“像是遥远的哀歌,像是告别的前奏。维斯尔特,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对吗?”

      她第一次在私下场合直呼他的名字。维斯尔特没有纠正,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

      “边境有叛乱,国王要求神殿出兵。”他简单解释,“明天我要在晨祈中寻求神谕。”

      “那不是真正的原因。”伊莉雅转向他,尽管没有眼睛,她的“注视”却让维斯尔特感到无所遁形,“您在害怕。不是因为叛乱,不是因为国王,是因为...别的东西。更接近的东西。”

      维斯尔特沉默。夜风吹起他的银发和她的睡袍,两人站在塔楼边缘,像两株在风中摇曳的芦苇。

      “如果我告诉你,”他最终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我做的一切可能都是错的,你会怎么想?”

      伊莉雅静静地等待。

      “如果献祭你的眼睛是错误的,如果异瞳者不是亵渎者而是...别的东西,如果我三百年来维持的信仰建立在谬误之上...”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会恨我吗?”

      长久的沉默。然后,伊莉雅轻声说:“我曾经恨过。在祭坛上,当疼痛撕裂一切时,我恨您,恨神殿,恨神明。但后来我明白了,恨不会让伤口愈合,只会让它溃烂。”

      她走近一步,伸出手。维斯尔特没有动,任由她的手触碰他的脸颊。她的手指冰凉,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温暖。

      “您被困住了,维斯尔特。困在角色里,困在传统里,困在三百年的习惯里。就像我被困在这个神殿里一样。”她的声音温柔如夜风,“但困住我们的笼子,门可能一直是开着的,只是我们不敢推。”

      维斯尔特闭上眼睛。她的触摸,她的话语,她毫无保留的理解,像阳光穿透冰层,融化了他内心某个冻结已久的角落。

      “如果我推开门,”他低声问,“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伊莉雅诚实地说,“但总比在笼中慢慢窒息要好。”

      远处传来钟声,午夜到了。伊莉雅收回手:“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她微笑,“艾米莉在下面等着。而且...我想自己走这段路。虽然看不见,但我已经记住了台阶的数量,记住了转弯的位置。有时候,看不见反而让人更注意脚下的路。”

      她转身离开,脚步平稳而自信。维斯尔特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緒——担忧、钦佩,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知道自己站在十字路口。一边是延续了三百年的道路,熟悉、安全,但通往必然的终结;另一边是未知的道路,危险、不确定,但可能通往...救赎?

      不,不是救赎。维斯尔特苦涩地想。他做了太多错事,不配得到救赎。但也许,他可以为伊莉雅推开那扇门,让她走出笼子,即使那意味着他自己的笼子会彻底锁死。

      他抬头看向星空。星辰在夜空中闪烁,冰冷而遥远。他想起伊莉雅说的“遥远的哀歌”,突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那是旧神的挽歌,是契约断裂的声音,是一个时代终结的前奏。

      而他,维斯尔特,最后的大祭司,将见证这一切,或许还将成为这一切的一部分。

      那一夜,他没有回卧室,而是在塔楼上站到黎明。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地平线时,他做出了决定。

      晨祈时,他会进行真正的祈祷,不是表演,不是仪式,而是三百年来第一次真诚的对话。他会问神,如果神还在听;他会问命运,如果命运还能改变;他会问自己,如果自己还有勇气。

      而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会接受。

      因为三百年的谎言已经足够。

      因为伊莉雅的眼睛不能白盲。

      因为有些门,必须推开。

      晨光渐亮,七只乌鸦从屋檐飞起,在神殿上空盘旋,无声地见证着一个决定,一个开始,一个终结的序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