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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伪神之祷 ...

  •   晨祷的钟声在黎明时分敲响,悠长而庄严,穿透晨雾,唤醒整座神殿。

      维斯尔特站在祭坛上,银白长发束在脑后,露出苍白而疲惫的面容。他穿着最正式的法袍,金线绣成的图案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但权杖握在手中,却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信徒,还有国王派来的使者团,以及全体长老。卢西恩站在最前排,眼神锐利如鹰,等待着维斯尔特的“神谕”。

      伊莉雅也在场,站在祭坛侧面专门为新娘准备的位置。她穿着素白长袍,眼罩上覆着一层薄纱,看起来安静而顺从。但维斯尔特知道,她能感觉到一切——紧张的气氛,期待的重量,以及他自己内心的动荡。

      他高举权杖,开始诵念晨祷文。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遍广场,平稳而威严,每一个音节都完美无瑕。但维斯尔特自己知道,这次与以往不同。这次,他不是在表演,不是在维持假象,而是在进行三百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祈祷。

      “光明之主,万物之源,请聆听您卑微仆人的祈求...”他诵念着,同时在内心中默默地说:如果你还在听,如果你真的存在,给我一个信号。任何信号。

      没有回应。只有晨风拂过广场,只有信徒们虔诚的低语,只有权杖在手中微微发热——那种琥珀与蔚蓝交织的异样灼热。

      维斯尔特继续祷文,同时观察着人群。国王的使者们面无表情,但眼神中透着不耐烦;长老们表面上恭敬,实则各怀心思;信徒们则充满期待,等待着神迹显现。

      当祷文进行到关键部分时,维斯尔特深吸一口气,准备做出决定。

      按照传统,此时他应该示意隐藏的执事点燃镁粉,制造“圣光”效果,然后宣布神谕——通常是支持国王的请求,派遣骑士团镇压叛乱,以换取更多的供奉。

      但今天,他放下了权杖。

      广场上一片寂静。信徒们困惑地交换眼神,长老们皱起眉头,卢西恩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以为维斯尔特终于撑不住了。

      维斯尔特面向东方,那里,太阳正缓缓升起,将天空染成金红色。他抛开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抛开所有祭司的仪态,用最简单、最直接的语言说:

      “神啊,如果您在听,请告诉我们该怎么做。不是通过我,不是通过任何人的口,而是通过您创造的世界,通过人心的良知,通过我们对彼此的善意。”

      人群开始骚动。这不是标准的神谕,这不是祭司该说的话。卢西恩向前一步,准备开口干预,但维斯尔特举起手制止了他。

      “三百年来,我站在这里,宣称自己是神的喉舌。”维斯尔特继续说,声音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坦诚,“但今天,我承认:我不知道神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派遣军队镇压是否是正确的。我不知道维持现状是否比改变更好。”

      他转身面对人群,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所知道的只是:边境的叛乱者也是人,也有家人,也有信仰。战争会带来死亡,无论哪一方胜利,都会有母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

      国王的使者脸色变得难看。卢西恩厉声道:“祭司大人!请注意您的言辞!”

      维斯尔特没有理会。他看向伊莉雅,她静静地站着,面纱下的脸转向他的方向,仿佛在倾听,在理解。

      “也许,”维斯尔特说,声音低了些,但更加坚定,“也许神不需要我们为了祂而战。也许神只需要我们为了彼此而善。也许信仰不是盲从仪式,而是寻找内心的光明。”

      他举起权杖,但这次不是展示权威,而是展示它的真实状态——顶端的水晶黯淡无光,只是一块打磨精美的石头。

      “这根权杖已经三年没有发光了。”维斯尔特承认,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三年来,我一直在伪造神迹,维持假象。不是因为我想欺骗你们,而是因为我害怕——害怕信仰崩塌,害怕秩序混乱,害怕面对我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人群中爆发出震惊的低语。信徒们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长老们面色铁青,卢西恩的脸上则混合着愤怒和胜利的复杂表情。

      “但恐惧不是信仰的基础。”维斯尔特继续说,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仿佛卸下了背负三百年的重担,“谎言不是神圣的途径。今天,我选择真相,无论代价是什么。”

      他放下权杖,它撞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跪下,不是向神像,而是向人群:

      “我不是你们想象中的祭司。我只是一个迷失了三百年的灵魂,现在终于找到了说真话的勇气。你们可以罢免我,可以审判我,可以唾弃我。但请记住:真正的神性不在仪式中,不在权威中,而在我们对待彼此的方式中。”

      广场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混乱爆发了。

      信徒们有的哭泣,有的怒吼,有的茫然失措。国王的使者愤然离场,表示要将此事禀报国王。长老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质问、指责、威胁。

      卢西恩走到维斯尔特面前,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毁了一切!三百年的信仰,三百年的秩序,都被你几句话毁了!”

      “也许它们早就该被毁掉。”维斯尔特平静地回答,“如果它们建立在谎言之上。”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卢西恩低声道,“我以神殿律法的名义,宣布你暂时停职,等待长老会议的审判。”

      维斯尔特点头:“我接受。”

      他被两名神殿守卫带走时,回头看了伊莉雅一眼。她仍然站在那里,面纱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尽管看不见,但她微微点头,仿佛在说:你做得对。

      那一刻,维斯尔特感到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被带到神殿地下的禁闭室,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只有一张石床和一个简陋的祈祷台。门被锁上,守卫在外面看守。

      维斯尔特坐在石床上,等待审判的到来。他知道后果会很严重——失去祭司职位是最轻的,很可能还会被公开审判,甚至处决,以平息信徒的愤怒,恢复神殿的权威。

      但他不后悔。

      三百年来,他第一次感到自由,即使身体被囚禁。他终于说出了真相,终于卸下了伪装,终于面对了自己一直逃避的问题。

      傍晚时分,门开了。维斯尔特以为是守卫送饭,但进来的却是伊莉雅。

      “你怎么进来的?”他惊讶地问。

      “卢西恩长老允许的。”伊莉雅说,她摸索着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个布包,“他说,让新娘见一见堕落的前祭司,也许能巩固她的虔诚。”

      维斯尔特苦笑:“他很会利用机会。”

      伊莉雅在他身边坐下,打开布包,里面是食物和水:“吃吧。你需要保持体力。”

      “为什么?”维斯尔特问,“审判结果已经注定。”

      “也许。”伊莉雅将面包递给他,“但结局还没有写完。”

      维斯尔特接过面包,却没什么胃口:“今天广场上,你感觉到了什么?”

      “很多。”伊莉雅轻声说,“混乱、愤怒、困惑,但也有一丝...希望。就像漫长的黑夜后,第一缕晨光总会带来希望,即使它很微弱。”

      “希望?”维斯尔特摇头,“我毁了一切,带来了混乱。”

      “你打破了笼子。”伊莉雅纠正,“笼子被打破时,总会有一阵混乱。但混乱过后,是自由的可能性。”

      她转向他,尽管双眼被遮,维斯尔特却感觉她在直视自己的灵魂:“你知道吗,当你跪下承认真相时,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看见什么?”

      “光。”伊莉雅说,“不是来自权杖,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来自你。很微弱,但很真实。像是...一颗被尘土掩埋已久的种子,终于开始发芽。”

      维斯尔特感到眼眶发热。三百年来,他从未哭过,但现在,泪水模糊了视线。

      “伊莉雅,”他低声说,“如果我告诉你,献祭你的眼睛可能是错误的,你会怎么想?”

      “我已经知道了。”伊莉雅平静地说。

      维斯尔特怔住:“你知道?”

      “在祭坛上,当你挖去我的眼睛时,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伊莉雅的手轻抚自己的眼罩,“不是疼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连接断裂的声音。像是本该在一起的东西被强行分开。”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后来,在这里,我开始感觉到那些眼睛还在。不是在我的身体里,而是在别的地方。在月光中,在风中,在...权杖的水晶里。”

      维斯尔特想起权杖偶尔闪过的异色光芒,想起月祭时她引动的月光,想起艾尔文在《异瞳录》中的记载。

      “如果我说,”他艰难地开口,“你可能不是祭品,而是...别的东西。更重要的东西。你会相信吗?”

      伊莉雅沉默良久,然后轻声说:“我相信感觉到的东西。而我能感觉到,某个重要的变化正在发生。不只是在这里,不只是在我们之间,而是在更广阔的地方。就像季节更替,就像潮汐涨落,是自然的一部分。”

      “如果那个变化意味着我的终结呢?”维斯尔特问,“如果新神诞生的代价是旧祭司的消失呢?”

      伊莉雅的手在空中摸索,找到他的手,握住:“那么我会记住你。不是作为祭司,不是作为伤害我的人,而是作为维斯尔特。那个在暮光中带我感受阳光的人,那个教我弹琴的人,那个终于找到说真话勇气的人。”

      泪水终于滑落。维斯尔特握紧她的手,三百年来第一次允许自己脆弱,允许自己需要另一个人的安慰。

      “对不起,”他哽咽道,“为你的眼睛,为所有的谎言,为三百年来我错过的一切。”

      “我原谅你。”伊莉雅轻声说,“不是因为你值得原谅,而是因为怨恨太沉重,我不想背负它前行。”

      门外传来守卫的咳嗽声,示意时间到了。伊莉雅站起身:“我该走了。”

      “伊莉雅,”维斯尔特叫住她,“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成为什么,请记住:真正的神性不是权力,不是奇迹,而是慈悲。是理解,是宽恕,是爱。”

      伊莉雅点头:“我会记住。”

      她离开后,禁闭室恢复了寂静。维斯尔特坐在黑暗中,感受着内心的平静。他知道审判会来,知道惩罚会来,知道终结会来。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比永生更重要的东西:真实。因为他终于明白了比权威更强大的力量:慈悲。因为他终于遇到了比神明更珍贵的奇迹:理解。

      窗外,夜幕降临,星辰渐现。七只乌鸦在夜空中盘旋,无声地见证着变迁。

      而在神殿深处,卢西恩正在召开紧急长老会议,策划着如何利用这场危机巩固自己的权力,如何处置维斯尔特,如何控制伊莉雅。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力量已经觉醒,有些契约已经断裂,有些命运已经无法逆转。

      盲眼的新娘在房间里静坐,手指轻抚琴弦,却没有弹奏。她在倾听,在等待,在准备。

      因为黎明前的黑夜总是最黑暗的。

      但黎明总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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