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暮钟 ...


  •   维斯尔特开始频繁造访伊莉雅的房间,理由从健康检查延伸到音乐教导、神学讲解,甚至偶尔只是静坐。

      他带来了更多乐器:一支长笛,一架小手鼓,一组风铃。伊莉雅学得很快,手指在乐器间游走时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但让维斯尔特更在意的,是她听音辨物的能力——她能通过脚步声认出不同的人,能通过回声判断房间大小,甚至能通过风吹过风铃的角度推测天气变化。

      “失去视觉后,其他感官会变得敏锐。”伊莉雅这样解释,“就像黑夜中,耳朵会变得更加警觉。”

      维斯尔特观察着她。两个月过去,她的眼窝已完全愈合,留下两道淡粉色的疤痕。侍女们为她制作了精致的眼罩,丝绸质地,边缘绣着银线。戴上眼罩的伊莉雅,面容显得更加宁静,仿佛那层丝绸不是为了遮掩残缺,而是为了隐藏某种超越视觉的感知。

      一天傍晚,维斯尔特带来了一个木盒。

      “这是什么?”伊莉雅问,手指轻触盒盖上的雕花。

      “棋。”维斯尔特打开盒子,里面是黑白两色的棋子,每个棋子底部都有特殊的凸点,“盲人棋。你可以通过触摸来识别棋子。”

      他教她规则,教她如何通过触摸棋盘上的凹陷判断位置。起初伊莉雅下得很慢,手指在棋盘上摸索,眉头微蹙。但三局之后,她的速度明显加快,落子时几乎不再犹豫。

      第五局,她赢了。

      维斯尔特盯着棋盘,难以置信。三百年来,他精通这种棋艺,从未输给过任何人。但伊莉雅不仅赢了,还赢得巧妙——她牺牲了一个车,引诱他的王后深入,然后用车和马完成了绝杀。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伊莉雅的手指轻抚棋盘:“棋盘在我脑海中是立体的。每个棋子的位置,每次移动的可能,就像...就像声音在房间中反弹,我能‘听’到它们的轨迹。”

      她抬起头,尽管双眼被遮,维斯尔特却感觉她在直视自己:“就像我能‘听’到您的犹豫。每次您要做出重要决定时,呼吸会变得很轻,像在屏息等待什么。”

      维斯尔特放下棋子。又是这种感觉——被她看穿,被她理解,被她触碰内心深处那些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角落。

      “明天是月祭。”他转换话题,声音恢复祭司的正式语调,“你需要出席,站在我左侧三步的位置,全程保持沉默。会有三千信徒在场,这是你第一次公开露面。”

      “我该穿什么?”

      “白袍,金腰带,头纱垂至脚踝。”维斯尔特顿了顿,“还有,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表现出任何情绪。你是神的新娘,是圣洁的象征,必须完美无瑕。”

      伊莉雅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那夜,维斯尔特独自站在神殿最高的塔楼上,俯瞰着沉睡中的城市。灯火如星,街道如脉,这个王国在他的“指引”下繁荣了三百年。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他举起权杖,对着月光。顶端的水晶反射着苍白的光芒,却没有从内部发出应有的神圣光辉。三百年前,这颗水晶能在黑夜中照亮整个塔楼;两百年前,它的光芒还能覆盖祭坛;一百年前,只剩下微弱的光晕;而现在,它只是一块打磨精美的石头。

      神迹正在衰退。

      不,不是正在——是已经衰退了很久,只是他一直在用技巧和谎言维持假象。用隐藏的光源制造“圣光”,用事先安排好的“预言”,用信徒对权威的盲从。

      月祭将是一场考验。如果仪式中出现任何纰漏,如果信徒开始怀疑...

      “祭司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维斯尔特转身,是卢西恩长老。他年约六十,面容严肃,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作为神殿第二号人物,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待着机会。

      “卢西恩长老。”维斯尔特点头示意,“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关于明日的月祭。”卢西恩走近,目光扫过维斯尔特手中的权杖,“信徒们的期待很高。自从...新娘献祭后,神恩似乎更加充沛了。”

      他的话中有话。维斯尔特保持平静:“神永远眷顾虔诚之人。”

      “当然。”卢西恩微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是我注意到,最近几次小型仪式中,圣光的强度似乎有所变化。当然,这可能是我的错觉。”

      不是错觉。维斯尔特心中清楚。维持大规模的神迹越来越困难,他不得不减少“神迹”的频率和规模,希望没有人注意到这种渐变。

      “月光会影响圣光的显现。”维斯尔特给出准备好的解释,“满月之夜,神圣能量更倾向于通过月光传递,而非人造光源。”

      卢西恩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那么明晚的月祭,我们是否可以期待...特别的显现?毕竟这是新娘第一次公开出席。”

      压力如山般压下。维斯尔特握紧权杖:“神意不可预测,我们只能虔诚祈祷。”

      “当然。”卢西恩再次微笑,行礼后离开。

      维斯尔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知道麻烦正在逼近。卢西恩不是唯一怀疑的人,只是其他人不敢说出口。一旦有人公开质疑,多米诺骨牌就会开始倒下。

      他低头看着权杖,水晶在月光下冰冷而沉默。

      “如果你真的在听,”他低声说,不是祈祷,更像是自言自语,“给我一个信号。任何信号。”

      只有夜风回应。

      ---

      月祭当晚,神殿广场挤满了人。

      信徒们手持蜡烛,烛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闪烁的星海。祭坛被月光照得发白,大理石表面仿佛覆了一层薄霜。伊莉雅站在维斯尔特左侧三步的位置,如他所要求的,白袍,金腰带,头纱垂至脚踝。眼罩隐藏在面纱之下,从外面看,她只是一个低眉顺目的新娘。

      维斯尔特站在祭坛中央,权杖高举,诵念着古老的月神祷文。他的声音通过特殊的扩音装置传遍广场,平稳而威严,每一个音节都完美无瑕。

      “月神塞勒涅,银辉之主,夜之守护...”他吟诵着,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祭坛下方的机关。

      两名忠诚的执事隐藏在祭坛内部,准备在他发出信号时点燃隐藏的镁粉,制造“圣光”效果。这是他三百年来最常用的手法,从未失手。

      但今晚,当他诵念到关键段落,准备示意点火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席卷广场。

      蜡烛半数熄灭,信徒们的衣袍猎猎作响,祭坛上的香炉被吹倒,香灰飞扬。混乱中,维斯尔特看见卢西恩长老站在前排,眼神锐利如鹰。

      “继续,祭司大人!”卢西恩高喊,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展现神恩的时刻到了!”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维斯尔特深吸一口气,准备强行发出信号。但就在他抬手的瞬间,伊莉雅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不,不是走——是微微倾身,仿佛在倾听什么。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月光突然增强,不是逐渐变亮,而是瞬间增强数倍,将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那光芒不是普通的月光,而是带着淡淡的银蓝色,温柔却强大,洒在每个人身上,温暖如春日阳光。

      信徒们惊呼,跪倒在地。维斯尔特僵在原地,权杖在手中微微颤抖。

      这不是他安排的。这不可能是他安排的。

      光芒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逐渐恢复正常。但广场上已是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刚才的奇迹震慑。连卢西恩也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望着天空。

      维斯尔特迅速恢复镇定,高举权杖:“月神已显神恩!感恩吧,虔诚的子民!”

      “感恩月神!”信徒们齐声回应,声音震天动地。

      仪式在狂热的气氛中继续,但维斯尔特的心已乱如麻。他看向伊莉雅,她已退回原位,低着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维斯尔特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更像是...用力过度的疲惫。

      仪式结束后,维斯尔特以新娘需要休息为由,迅速带伊莉雅离开。回到她的房间,关上门,他立刻转身面对她。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无法保持平静。

      伊莉雅摘下头纱和眼罩,空洞的眼窝对着他:“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月光在呼唤,就像琴弦在振动,然后我就...回应了。”

      “回应?”维斯尔特抓住她的肩膀,“怎么回应?”

      “很难描述。”伊莉雅微微皱眉,“就像唱歌时找到正确的音高,或者下棋时看到正确的路径。是一种感觉,一种本能。”

      维斯尔特松开手,后退一步。他仔细打量着她,这个他亲手挖去双眼的少女,这个应该只是普通祭品的女孩。异瞳者确实有特殊之处,但历史记载中,从未有异瞳者能引动天象。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你还能感觉到别的吗?”他问,声音低沉,“比如...神的存在?”

      伊莉雅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有时候。在祈祷室里,我能感觉到一种...古老的悲伤。在月祭时,我能感觉到月光的脉动。但最强烈的感觉来自...”

      她停顿了。

      “来自哪里?”维斯尔特追问。

      “来自您。”伊莉雅轻声说,“您身上有一种断裂的旋律,像是琴弦快要绷断前的震颤。每次您手持权杖时,那震颤就会加剧。”

      维斯尔特的心脏猛烈跳动。断裂的旋律。绷紧的琴弦。她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他与神明之间脆弱不堪的连接,感觉到了那正在瓦解的神契。

      三百年来,他一直相信是自己逐渐失去了神的眷顾。但现在,看着眼前的伊莉雅,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浮现:也许不是神遗弃了他,而是神找到了新的代言人。

      而这个新的代言人,正是他亲手伤害的祭品。

      讽刺如冰冷的刀锋,刺入他的心脏。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他最终说,声音恢复了祭司的冰冷,“包括月光的变化。就让它被当作一次普通的神迹。”

      伊莉雅点头:“我明白。”

      维斯尔特转身准备离开,但在门口停下:“伊莉雅。”

      “嗯?”

      “如果你真的能感觉到...那些东西。”他背对着她,声音几乎听不见,“如果你真的能听到‘断裂的旋律’...告诉我,它还能坚持多久?”

      长久的沉默。然后,伊莉雅轻声回答:

      “像暮色最后的余光,随时可能被黑夜吞没。”

      维斯尔特闭上眼睛。答案与他预想的一致,但从她口中说出,却有了不同的重量。

      他离开房间,在走廊中缓缓行走。月光透过高窗洒在地上,形成银白色的光斑。他想起刚才广场上的奇迹,想起伊莉雅说的“回应”,想起她空洞眼窝中偶尔闪过的微光。

      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也许异瞳者不是亵渎者,而是更接近神的存在。

      也许他三百年来侍奉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神意。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所有的虔诚、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坚持,都建立在谬误之上。他挖去了伊莉雅的双眼,以为是去除亵渎,实则是摧毁了神性的容器。

      不,不能这么想。这太疯狂了。

      维斯尔特加快脚步,试图甩掉这些念头。他是大祭司,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他的权威不容置疑。伊莉雅只是祭品,只是新娘,只是...

      只是能引动月光的人。

      只是能听到断裂旋律的人。

      只是能用悲悯眼神看他的人。

      回到自己的房间,维斯尔特锁上门,跪在神像前。这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不是为了祈祷而跪,而是为了寻求答案。

      “告诉我,”他对着沉默的神像低语,“她到底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神像静默如初,琥珀与蔚蓝的眼睛在烛光中空洞地凝视着前方。

      那一夜,维斯尔特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看着月亮缓缓西沉,手中握着不再发光的权杖,心中翻涌着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迷茫。

      而在另一个房间,伊莉雅也没有睡。她坐在床边,手指轻抚琴弦,却没有弹奏。她的脑海中回荡着月光的旋律,那是一种古老而熟悉的呼唤,像是远方的故乡在召唤游子。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划动。随着她的动作,空气中的微尘开始发光,形成细小的光点,如萤火般在她周围飞舞。

      但当她试图抓住它们时,光点便消散了。

      “还不够。”她轻声自语,“还差一点。”

      她不知道还差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某个重要的时刻正在逼近。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就像弦断前的最后震颤。

      窗外的天空中,七只乌鸦静静地栖息在屋檐上,黑色的眼睛注视着神殿,等待着什么。

      长夜漫漫,黎明尚远。

      而命运的织机已开始编织新的图案,用断裂的丝线,用血染的丝线,用光的丝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