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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之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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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祭仪式后的第三周,伊莉雅已经能凭借声音和触觉在房间里自由走动。
她熟悉了每一件家具的位置:床在房间中央,左侧三步是梳妆台,右侧五步是壁炉,正前方十二步是门。她熟悉了地毯的纹理,熟悉了墙壁上珍珠母贝镶嵌图案的凹凸,熟悉了空气中不同时间段的气味变化——早晨是清洁草药的味道,中午是食物香气,傍晚是维斯尔特带来的药膏气味。
她也开始熟悉维斯尔特。
他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带着药箱和换洗衣物。最初几天,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完成换药程序后就离开。渐渐地,他会简短地询问她的状况,告诉她一些神殿的基本规矩。
“每周一和周四,你需要沐浴净身。”
“每月新月之夜,需要在祈祷室静坐三小时。”
“每年春季祭典,神的新娘需要在公众面前露面一次。”
伊莉雅一一记下。她发现维斯尔特的声音虽然总是保持平稳,但偶尔会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当他谈及某些仪式细节时,语调会变得特别机械,像是背诵早已熟记但已失去意义的课文。
一天下午,维斯尔特带来了一架竖琴。
“神的新娘应精通音律。”他将琴放在伊莉雅手中,“这是月光木与银弦制成的,适合你。”
伊莉雅的手指轻抚琴身,感受着木头的纹理。她的指尖划过琴弦,发出一串清亮的音符。维斯尔特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而灵活,虽然看不见,却能凭直觉找到正确的位置。
“我小时候学过一点。”伊莉雅说,“母亲说音乐能安抚灵魂。”
“弹点什么。”维斯尔特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这是他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拜访她。
伊莉雅思考片刻,开始弹奏。是一首缓慢的曲子,旋律简单却深沉,像深秋的雨水滴落在古老池塘中。维斯尔特闭上眼,让音乐包裹自己。三百年来,他听过无数圣歌、颂歌、赞美诗,却从未有一首如此...真实。
曲终,余音在房间中久久不散。
“这首曲子叫什么?”他问。
“《暮光中的等待》。”伊莉雅轻抚琴弦,“是我母亲创作的。她说,暮光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既不是完全的光明,也不是完全的黑暗,就像希望一样。”
维斯尔特沉默良久。窗外,真正的暮光开始渗入天窗,将彩绘玻璃上的图案投射在地毯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你的母亲,”他最终开口,“她现在在哪里?”
“在我被选为新娘后,全家搬到了边境领地。”伊莉雅的声音平静,“这是惯例,为了避免亲人干扰新娘的侍奉。”
“你想念他们吗?”
伊莉雅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动:“每天都想。但想念不会改变什么,只会让离别更加痛苦。所以我选择记住美好的部分——母亲教我弹琴,父亲带我看星空,弟弟总是偷吃我的甜点...”
她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那笑容如此自然,如此温暖,维斯尔特几乎移不开视线。三百年了,他见过无数笑容:信徒的虔诚微笑,贵族的谄媚笑容,长老的算计笑容,却很少见到这样纯粹、不掺杂任何目的的温暖。
“你怨恨吗?”他问,问题脱口而出,“怨恨神殿,怨恨这个命运,怨恨...我?”
伊莉雅转向他,纱布下的面容平静:“最初怨恨过。但后来我想通了,您只是在履行职责,就像我必须履行作为祭品的职责一样。怨恨不会让我重见光明,只会让黑暗更加沉重。”
维斯尔特站起身,走到窗边。暮光越来越深,彩绘玻璃上的图案逐渐模糊。他想起三百年前自己刚成为祭司时的样子,那时的他相信一切都有意义,相信每一次牺牲都是为了更大的善。
现在的他...不太确定了。
“如果我告诉你,”他背对着伊莉雅,声音很轻,“有些仪式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意义,但它们仍在继续,因为传统,因为惯性,因为没有人敢质疑...你会怎么想?”
伊莉雅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我会觉得那很可悲。但也会觉得,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一定很孤独。”
维斯尔特的手指收紧。他想起了昨天长老会议上的争吵,关于是否要增加明年的献祭次数;想起了信徒们盲目崇拜的眼神;想起了自己手持权杖站在祭坛上时,内心那个越来越响的声音:这一切真的有必要吗?
“我该走了。”他转身,恢复了祭司的威严,“明天同一时间,我会来检查伤口愈合情况。”
“维斯尔特。”伊莉雅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停在门口。
“暮光虽然短暂,但它证明黑暗并非永恒。”她说,“也许等待是值得的。”
维斯尔特没有回答,轻轻带上了门。在返回自己房间的路上,他第一次注意到神殿走廊墙壁上的细微裂缝,那些他几百年来视而不见的、缓慢滋生的腐朽痕迹。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荒原上,手中权杖的水晶黯淡无光。天空中没有任何星辰,只有深不见底的黑。他想祈祷,却发现自己忘记了所有祷词。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伊莉雅,她站在远处,双眼完好,异色双眸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她向他伸出手,嘴唇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醒来时,冷汗浸湿了丝绸睡衣。月光透过高窗洒入房间,照亮了床头的权杖。他伸手握住它,像三百年来每一个不安的夜晚一样寻求安慰。
权杖冰冷,顶端的水晶在月光下只是块普通的石头。
维斯尔特凝视着它,突然想起伊莉雅弹奏的那首曲子,那首关于暮光与等待的曲子。他轻轻哼起旋律,简单的音符在寂静的房间中回荡,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第二天,他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去伊莉雅的房间。
她正在弹琴,背对着门。维斯尔特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听着。她弹的是另一首曲子,轻快而活泼,像是春天的溪流。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虽然看不见,却精准地找到每一个音。
曲终,她轻声说:“您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维斯尔特走进房间。
“您的脚步声很特别。”伊莉雅转向他,“平稳,但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像是经过严格训练。而且您身上有特殊的焚香味道,是白檀和龙涎香的混合,只有大祭司才能使用。”
维斯尔特微微惊讶。他从未意识到自己的脚步声如此有辨识度,也从未想过伊莉雅会通过气味记住他。
“今天感觉如何?”他例行公事地问,打开药箱。
“好些了。疼痛几乎消失了,只是偶尔会有些痒。”伊莉雅任由他检查眼窝,“您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上午有个仪式,下午要处理一些事务。”维斯尔特简短地解释,将新药膏涂在纱布上。
“是什么仪式?”
“为即将出征的军队祈福。”维斯尔特回答,声音中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边境有部落叛乱,国王请求神佑。”
伊莉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您相信祈福真的有用吗?”
维斯尔特的手停顿了:“这是传统,是信徒的期待。”
“但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伊莉雅平静地说。
维斯尔特注视着她。纱布下的脸年轻而坦诚,没有丝毫挑衅的意味,只是纯粹的好奇。三百年了,没有人这样直白地质疑过他,质疑过这些他每天都在重复的仪式。
“我...”他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相信吗?三百年前他相信。两百年前他开始怀疑。一百年前他只是履行职责。而现在...现在他不敢深入思考这个问题。
“药换好了。”他最终说,回避了问题,“今天天气不错,想出去走走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按照规矩,神的新娘在适应期应尽量减少外出,以免受到不必要的关注。但他突然想带伊莉雅离开这个封闭的房间,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伊莉雅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表情:“可以吗?”
“在内部庭院,不会有人看见。”维斯尔特说,“戴上兜帽,跟着我。”
他搀扶着她站起来,她的手在他手中显得格外纤细。他们穿过一条偏僻的走廊,来到一个小型庭院。这里曾是初代大祭司的冥想之所,如今很少使用。庭院中央有一棵古老的银枫树,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伊莉雅深深吸了一口气:“我闻到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还有花香。”维斯尔特指向角落,“那里有夜茉莉,虽然还没到开花的时候。”
他引导她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站在一旁。阳光透过枫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斑驳的光点。伊莉雅仰起脸,让阳光照在脸上,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温暖的感觉。”她轻声说,“像是母亲的拥抱。”
维斯尔特看着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简单的温暖。三百年的人为永恒,让他逐渐失去了对季节变化的敏感,对自然之美的欣赏,对平凡时刻的珍惜。
“你经常想起母亲吗?”他问。
“每天。”伊莉雅回答,“但我最想念的不是她照顾我的时候,而是那些平凡的瞬间——她缝补衣服时哼的歌,她做饭时厨房的香气,她疲惫时靠在窗边的侧影...那些才是真正的记忆,不是吗?不是重大的事件,而是无数微小的时刻。”
维斯尔特沉默了。他试图回忆自己的母亲,却发现记忆已经模糊。三百年的时间太长,足以磨平大多数过往的细节。他只记得她是个虔诚的女人,为他成为祭司而骄傲,在他被选中时激动得流泪。但他记不起她的声音,记不起她做饭的味道,记不起她拥抱的温度。
“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他最终说。
“但也会留下一些。”伊莉雅转向他,“比如您还记得如何带一个盲眼女孩感受阳光,这很善良。”
维斯尔特感到一阵莫名的羞愧。善良?他刚刚挖去了这个女孩的双眼,现在带她感受阳光,就算是善良了吗?
“我不是善良的人。”他低声说,“我只是...履行职责。”
“善良和履行职责并不矛盾。”伊莉雅平静地说,“而且,我相信人的本质不止一面。祭司是您的一面,但您还有其他面,只是被长袍和权杖遮住了。”
维斯尔特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喜欢绘画,但成为祭司后这个爱好就被搁置了;他记得自己曾经喜欢在雨中散步,觉得雨声能洗净心灵,但现在每次下雨他都只在室内主持祈雨仪式。
“我们该回去了。”他最终说,声音比预期中更温和。
回程的路上,伊莉雅问:“庭院里的枫树,叶子是什么颜色的?”
“银绿色,秋天会变成金色。”
“真美。”伊莉雅轻声说,“虽然我看不见,但听您描述,就能在脑海里想象出来。有时候,看不见反而能让想象更加自由。”
维斯尔特低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自怜,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这个失去了双眼的少女,在这个囚禁她的神殿中,竟然找到了某种自由。
那一刻,他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沉睡已久的种子,突然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
而他没有意识到的是,当伊莉雅说“想象更加自由”时,她空洞的眼窝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琥珀色与蔚蓝色交织的光芒,一闪即逝,如同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