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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笼 ...


  •   伊莉雅第一次见到维斯尔特时,天空中有七只乌鸦在盘旋。

      它们绕着神殿最高的尖顶缓慢飞行,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一圈又一圈,像某种无声的仪式。伊莉雅被侍女搀扶着走下马车,白纱覆盖着她的脸,金线绣成的嫁衣在暮光中沉重如锁链。

      她十七岁,是“神选之妻”——这个称谓听起来尊贵,实则是活祭品的另一种说法。

      异瞳者百年一遇,左眼琥珀如蜜糖,右眼蔚蓝似深海。按照《神谕录》的记载,这样的眼睛既能窥见神迹,也可能亵渎神明。因此,当神殿发现伊莉雅的存在后,长老们做出了一致的裁决:将她的双眼献给神,将她的身体留在人间,作为神的新娘。

      祭坛由万年前的初代大祭司亲自设计建造,纯白大理石在岁月侵蚀下泛出淡淡的象牙色。伊莉雅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风吹起了她的面纱,露出了年轻的面容。她没有像其他祭品那样哭泣或颤抖,只是平静地望着前方,异色双眸在夕阳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然后,她看见了他。

      维斯尔特站在祭坛中央,手持权杖,银白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容貌让伊莉雅微微一怔——太年轻了,精致如瓷器,睫毛长而翘,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看起来不过是个少年。但那双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深不见底,沉淀着某种超越年龄的重量。

      “跪。”他的声音清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伊莉雅跪下,大理石冰冷刺骨,寒意透过薄薄的嫁衣渗入肌肤。广场上挤满了信徒,成千上万双眼睛注视着她,眼神中混合着虔诚、敬畏,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他们羡慕维斯尔特,嫉妒他能如此接近神明,能亲手执行这神圣的仪式。

      维斯尔特走近,权杖顶端的水晶在夕阳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他将杖尖轻触伊莉雅的额头,诵念着古老的祷词:“伊莉雅,神选之妻,汝愿献双眼于主,以纯净之身侍奉永恒否?”

      “愿。”伊莉雅轻声回答。

      她没有选择。从被发现有异瞳的那天起,她的命运就已注定。母亲哭泣过,父亲沉默过,但没有人敢违抗神殿的意志。在这个王国,神权高于一切,而大祭司维斯尔特是神在人间的唯一代言人。

      维斯尔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别动,很快。”

      伊莉雅抬眼看他。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她看见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狂热,不是残忍,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像是已经重复这个仪式千百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沉重。

      她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不是为自己即将失去的双眼,而是为眼前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眼神却如此孤独的人。

      维斯尔特微微一怔。三百年来,他见过无数祭品的眼神:恐惧、怨恨、绝望、虔诚,却从未见过悲悯。这个即将失去双眼的少女,竟在怜悯他?

      仪式必须继续。他取出纯金的仪式刀,刀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祷文。高高举起,让所有人看见这神圣的工具。阳光在刀锋上跳跃,信徒们屏住呼吸。

      伊莉雅闭上眼睛。

      剧痛来临前,她听见维斯尔特最后一次低语:“神不喜俗目窥天。”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与猩红。

      ---

      失去双眼的第一周,伊莉雅大部分时间在疼痛与昏睡中度过。

      她住在神殿深处的“新娘寝宫”,一个巨大而华丽的牢笼。房间呈圆形,直径约三十尺,墙壁镶嵌着珍珠母贝,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地面铺着厚实的银灰色地毯,赤脚踩上去几乎无声。房间没有窗户,只有高高的穹顶上有一扇彩绘玻璃天窗,描绘着神明接引新娘升天的场景。

      每天早晨,侍女会送来清淡的食物和药汤。每天傍晚,维斯尔特会亲自来为她换药。

      第七天,他拆下最后一层纱布,检查着她空洞的眼窝。他的手指冰凉,动作精准而克制,像在处理一件需要维护的圣器。

      “恢复得很好。”他宣布,“疤痕会比预期的浅。”

      伊莉雅的脸转向声音的方向:“我看不见您,祭司大人。”

      “你不需要看见。”维斯尔特将新纱布浸入药液,“神的新娘只需聆听神谕。”

      “您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伊莉雅轻声说。

      维斯尔特的手停顿了一瞬。三百年来,没有人注意过他声音中的疲惫。信徒们只听见神权的威严,长老们只关心仪式的完整。

      “错觉。”他冷淡地回答,将新纱布覆上她的眼睛。

      伊莉雅不再说话,任由他摆布。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焚香气味,混合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陈旧气息——像是许久未通风的古老藏书室。她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手指偶尔的轻微颤抖,虽然那颤抖很快就被控制住。

      换药结束后,维斯尔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离开。他站在床边,凝视着伊莉雅苍白的面容。纱布遮住了她空洞的眼窝,却遮不住她柔和的面部轮廓和微抿的嘴唇。她看起来那么脆弱,像是一折就断的羽翼。

      “为什么在祭坛上那样看我?”他突然问。

      伊莉雅微微偏头:“怎样看您?”

      “像是在...怜悯我。”维斯尔特说出这个词时,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沉默在房间中蔓延。良久,伊莉雅轻声说:“因为您看起来很孤独。”

      维斯尔特呼吸一滞。

      三百年前,他成为大祭司时不过二十五岁,是史上最年轻的一位。神恩眷顾,权杖光芒万丈,他的每一个预言都精准应验,每一次祈祷都得到回应。信徒称他为“神之喉舌”,王国因他的指引繁荣昌盛。

      那时的他眼中也有光。

      时间一年年过去,他保持着年轻的容貌,内心却在无数次重复的仪式中逐渐磨损。最初的新鲜感消退了,最初的虔诚也变得...复杂。他开始意识到,信仰不仅关乎神与人,也关乎权力与控制。

      但他从未感到孤独——至少,他以为自己从未感到孤独。

      直到这个盲眼少女说出这个词。

      “孤独是接近神必须付出的代价。”维斯尔特最终回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是吗?”伊莉雅轻声问,没有继续争辩。

      维斯尔特转身离开,银白长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关上沉重的房门时,他听见伊莉雅低柔的哼唱,是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关于月光与安眠。

      他的脚步在门外停留了片刻,才缓缓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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