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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负世界溺蓝(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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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繁说:“去世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觉得难过孤独的时候就抬头看看星星,想象整个星空都是你的朋友,这样晚上就不害怕了。”
像哄做了噩梦的小孩子。我觉得可笑,死后都要挂在天上照亮别人,陪伴别人,想想都觉得恶心。
我大致猜到了一些,星繁来医院好些日子了,夜里会发生的事情她听到了吧,所以才会觉得我晚上会害怕。
其实有时候我并不会感到害怕,因为我好像遇到了一个人。
他的瞳孔是深蓝色,平静得宛如夜空下的湖水,潋着温柔的泊。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
医院里的人每天都会从我身上抽去很多血,他们离开后,我全身冷得发颤,不管怎么裹自己仍然觉得像一只被丢弃在雪地里的折翼鸟,酷寒折磨着数不清的夜。
直到恍惚间我看见了一个人靠坐在窗台边。
凉风徐徐拂着他旁边的窗帘飘摇,深蓝色的夜里倒影出他单薄的身形,他的一条腿弓起来放在窗台上,衣服也被风吹晃着,带来一股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
他用蓝色的眼睛安静的注视了我一会儿,便什么也不说,抬头去看窗外的月亮。他垂下的手,我发现了很多伤疤和淤青,他将头仰靠在窗柩上,俊秀的侧脸便藏在刘海下,我听到他细微的呼吸声,他似乎是在陪我。
我艰涩的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怕这是一场梦,一开口他便从窗户上掉下去了。
他不常出现,偶尔出现了也很少开口说话,在我记忆中他似乎是住我隔壁病房,但我从来没被允许踏出自己房间,对于他我所知晓的太少太少了。
或许身处这里去了解一个人本身就是多余的,毕竟我是个连自己都不了解的人。
此后他出现过的地方便不再是令人惧怕的深夜,而是银蓝色的月光和茉莉香的风。
一次他捧着我的脸询问:“疼吗?”
这是我记忆中他为数不多的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是一只蝴蝶煽动翅膀,那么温柔又那么好听。
我望着他深蓝色的眼眸,那一瞬间我才开始眷恋他的真实,迫不及待的想要证实些什么。因为他的话酸涩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我在眼泪快要溢出的瞬间拼命的抱住了他,他是热的,下一秒他毫不吝啬的回拥住了我。
怀里的他心脏跳动的声音那么真实,像是为我残喘的生命而跳动的绝美音符。
直到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恍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久到我快忘记他了。我看着手上缠着的绷带,感受着自己艰难又虚弱的呼吸,他总会在我生命垂危的时候出现,这次却没有了,是一场梦吗。
白天星繁进来的时候,眼神透着古怪,盯着我吃完药之后,却没有离开。
“我可以给你简单收拾一下吗?”她询问我,随后又补充道:“就是,简单给你清洗一下脸,剪剪头发什么的。”
我低着头,不理解,觉得没必要,但也并没有拒绝,因为很少有人会询问我的意愿做事。见我从乱糟糟的发缝里抬眼瞧她,她朝我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我默认了。
“这才像22岁!”
她拿出一块镜子对着我的脸说,我望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脸,有些不自在,星繁把我头发剪得很短。
“第一眼见你还以为你三十多了,居然只比我大两岁,长得好可爱。”
她说起我的年龄,大概是特意去看了医院留的档案,看护员看病人档案不奇怪,但在这里的病人,每天走的走,来的来,档案上大概只有入院时间、病症和根据骨龄测出来的大致年龄。
或许她真的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才会去看那些提供不了什么的档案。
星繁又自顾自说的聊了一些,忽然她严肃的压低了声音,之后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我毛骨悚然:
“你没有生病对吗?是他们把你折磨成这样,用你们是身体做实验,然后出售你们的血和器官…”
我一听,立马使劲晃动着脑袋,站起身催促的将她推走,她是个单纯的好女孩。我不想让她掺和进来,在这里的人也不配得到什么救赎。
我庆幸自己仍然存有善良,这使我感到幸福。
她目光在我手臂上停留片刻,最终也没有再问,我看她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还是没忍不住嗫嚅的表达着:“隔壁…”
我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指,指着窗外。
“那个人,在哪里?”我艰难的说完一句还算连贯的话。
星繁收东西的手一顿:“隔壁?隔壁没有人住哦,你的这层楼都是重点看护患者,是按分区住的,目前这里只有你和走廊尽头住着的那位小女孩。”
说完她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你…说的什么人?”
我有些慌乱,尽可能的让女孩能听懂我的表达:“隔壁…瘦瘦的,茉莉花,眼睛…蓝色的…”
星繁走了过来:“你是不是想起以前认识的某个人了。”
“不是…”
我第一次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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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香樟树发出沙沙的响声,我就这样看着它们摇晃,直到夕阳也彻底没了踪影。
天色又变成了我最喜欢的深蓝色,温柔且自由,像毫无知觉的溺死在深海里,我便溺死在这深蓝色里,我是自由的。
我缓步走到窗前,用手推着牢牢焊死在上面钢筋铁链,窗户发出沉闷的金属声,我将脸贴在上面感受着外面的风,我是被禁锢的。
深夜的医院开始变得好吵好吵,我用缠满绷带的双手紧紧抱住脑袋,想象被人连同膝盖一起抱在怀里的感觉。
我看见对面楼层一间病房被打开,几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走了进去,之后病房里便传出一个女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种画面我曾看过无数次,于是无力感贯穿全身,最后被侵蚀得只剩下麻木。其他人同样在扮演疯子,然后一群疯子与这破败的医院一并沉睡着。
只有那月亮高高悬挂在天上,它只顾盯着我,却照不开满是阴影的楼。
世俗这双审视的眼睛也如同月亮,它只看见沉睡的医院,却听不见深夜的呐喊。
没人会怪月亮,因为它也是苦悲的。
忽然我的铁门响起开锁的声音,进来的是满头大汗的星繁,她拼命朝我奔过来,在我怀里塞来一个黑色的器件。至今我只记住她留下短短一句话:“总有星星会照亮黑暗。”
第二天楼下围满了人,一张小床,一块白布,星繁死掉了。至于相机也被抢走了,星繁也许知道我房间有监控,但她还是把相机交给了我。
星繁死后的第三天,我才彻彻底底感受到一场难以言说的痛苦,我颤抖的抚摸着她遗留下来的镜子,镜子里的怪物,眼眶盈满泪珠。
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我依旧摩挲着那块镜片,下一秒察觉被人拥入了怀里,没有温度,又是在做梦。
空气里是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味,抱着我的那人轻轻抬起我的脸,一双深蓝色的瞳孔撞进我的眼眸中,他温柔平淡的抚摸我的额头,直到一颗眼泪落了下来,我才发现他在哭泣。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哭。”那一次我竟然是流利的说出这句话。
他回答:“因为你在哭,所以我难过。”
第二天,我没有在昏暗的病房醒来,而是在一个狭小的铁笼中。四肢都被粗壮的铁链锁住,我挪动时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我对这一切充满疑惑,最后只发现自己衣服上洒满干涸的血渍,但那不是我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轰然被人打开,然后是打开关住我的笼子,我被人踢了一脚,从笼子里赶了出来。巨大的锁链拖拽着我,我像是被压制刑场的罪犯,穿过一条幽深黑暗的过道,房里的病人纷纷探头出来打量我。
我缩成一团,像个犯错的小孩。忽然头顶传来痛感,是一个神情呆傻的男人,他在我头上狠狠打了一拳,并没有人阻拦他。
他绷紧嘴唇,仿佛自己做了一件极其伟大的事情。接着病人们开始纷纷效仿他,朝我身上砸来各种他们目前能拿到的东西。我落魄的走过,两个护士的交谈落入耳中:
“是他吗?”
“对,是他,院长真是无妄之灾。”
“他身上好多血。”
“不是说这个人凶神恶煞,几个人都钳制不了吗?”
“装的。”
过道响起高跟鞋的清脆,接着一个女人肃然道:“有功夫聊天,没人管病人秩序,贵院的管理制度就是这样吗?”
于是一道刺耳的哨音骤然响起,世界安静了。
我被带到一间干净宽敞的房间,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她手指一页一页翻着我的病案记录。
女人忽然开口:“名字,性别,年龄。”
回应她的只有我的沉默,短暂沉默过后她说:“你要是拒绝回答,我会判定你为非完全丧失辨认或控制自身行为能力杀人,要承担刑事责任。”
我杀人了,我脑子里开始回荡起这个声音。我没有,我只是睡了一觉,我不自觉的摇着头,嘴里嗫嚅道:“我没…我没…不知道。”
女人重复:“姓名,年龄,性别。”
“我没有…杀人。”
女人将病案本往旁边一放,说:“那解释一下自己衣服上的血,还有昨晚为什么离开病房,以及你是如何知道你们院长还在医院的。”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我大脑仿佛快要裂开,我抱头痛哭,嘶喊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是谁!!杀了我吧…杀了我,我什么都…做不到。”
瞬间冲进来几个人讲我按在了地上,给我打了镇定剂。接着女人对着耳返开始汇报:“这里是司法鉴定机构,病人毫无沟通能力,经审查初步判断系精神分裂,申请强制介入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