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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负世界溺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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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兀自躺在病床上瑟瑟发抖。
脏旧的窗帘随着大开的窗户摇摆不定,风灌进来的时候我早已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本能的肢体痉挛,止不住的发抖。
昏沉沉的缩在又硬又重的被褥里回想,我是谁?徘徊在这个对于正常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上,我无时无刻不在痛苦中洗礼。
夜深,月的半角轮廓会从窗户前慢慢挪走,窗外还有一棵硕大的香樟树,挡住大半深蓝色的月光,直到它彻底隐去光晖。
这栋牢笼似的医院便开始一点点吞噬我努力蜷缩起来的安全领域,窒息的气息灌入耳中,我啃咬自己握成拳的手背。
之后的每分每秒里我开始听见女人的哭喊,男人的咒骂,异常亢奋惊悚的笑声,令人抓耳挠腮的重物拉拽声,铁门次啦的推开又关上,夹杂着推车骨碌碌在地面摩擦,回荡在走廊里,离我愈来愈近。
手背终于传来痛感,是针眼被咬破了,我舔了舔,将血渍舔干,属于我的那扇铁门便砰砰作响,我心里为自己搭建的四方盒终于天崩地裂
几个男医生力气极大的钳制着我,探照灯把他们的脸照得惨白,我看着他们瞳孔因强光微缩,像蜥蜴。
“把他嘴掰开”。
接着一双手狠厉的捏住我的牙口,立马又塞进来一套金属套件卡在我脆弱的口腔肉上,嘴里顿时爆开咸腥的味道,金属固定住了我的牙口,一阵酸痛。
他们像对待一只牲口般在我身上擦拭,注射,抽取,几只冰凉的手按住我的身体,然后看着我身体快速痉挛,疼得我想立刻咬舌死去,但那副套件像是早就料到般,把我牙齿与舌尖牢牢分离,我便只能发出呜咽。
在我眼神逐渐失焦时,其中一人拍了拍我的嘴,声音随意识若影若现回荡,他说:“还想咬人?疯狗,求上帝保佑你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他叫什么来着…”
回应他的是不耐烦的声音:“管这个做什么,专心点伙计别待会弄死了,院长肯定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死不了,只是昏了,也正好省下一瓶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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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第二天醒的时候,我眼睛短暂失明了一会儿。手背的针管正缓缓渗出血液,点滴又换了新的,一颗接一颗落下,嘴里流出的血沥干了糊在嘴边,扯开时传来的刺痛使我误以为是自己嘴被缝合了。
昨晚发生的事情开始模糊了,我总是这样失忆。
“砰砰砰!357吃饭。”
铁门被凶狠的敲打出声,外面说话的是一个女人。我吓得狠狠抖了一下,身体又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虽然想不起来,但对这个声音异常敏感,或者是对敲门的人感到生理性厌恶。
以至于我大脑还未来得及思考她是谁,身体就已经本能的窜到床底下了。
下一秒门就被踹开,砸在墙上反弹,走进来一双肥胖的脚,她径直走到床边,两条极其粗壮的腿缓缓蹲下,我看见一张老肉纵横的大脸。
在看见这张脸的瞬间我呼吸都止住了,见这壮如牛的女人眦着牙齿要来拽我衣服,想把我拖出来,她嘴里骂着:
“都怪你这祸害,要不是你我早离开这个鬼地方了,现在还得天天跟你们这群疯子呆在一块,我都快变成疯子了!”
说罢她发了疯似的扯着我头发就把我拖拽出来,接着恶毒的说:“你们这种社会底层的废物就老老实实去死啊,为什么还要活着,又没人给你们捐钱,为什么还要我们这些正常人来伺候!”
她说到伺候两个字的时候发狠似的在我背上打了两下来泄愤,随后才把“你们”两个字说完。
我被吓得不轻,只是把头埋得很低,眼睛藏在头发里,咬着牙,忍着没反抗。
忽然这女人嘴角咧开发狠的笑了一下:
“你刚是不是在瞪我?”
随后她转身把铁门关上,又拿起刚端进来的碗,走到我面前。接着用她抓过我头发的那只肥而干黄的手,捞起碗里的饭菜就往我嘴里塞,力道极狠极大。我被塞得措手不及,饭菜在我嘴里,鼻子里,我快窒息,恶臭与窒息感让我痛苦万分。
我开始伸手去挡,她将碗摔一旁桌上,用裹满馊饭汁水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腾出来的另一只手则是又把饭汹涌的怼了过来,床上,地上,脸上全是恶臭。她一边折磨我,一边癫狂似的笑骂:
“知道为什么是我守着你吗?因为他们说我体型壮硕,你力气大,除了我没人敢来你房间,知道了吗!得了精神病,就乖乖接受“治疗”啊,反抗什么?你要是乖一点,我就解脱了啊,为什么你要这么倔,还敢反抗我?哈哈哈…吃啊,给我全部吃干净。”
我看着女人的脸在我面前疯狂扭曲着,她嘴一张一合,唾沫星子直飞,我绝望的看着她在我身上泄愤。
一霎那间那张扭曲的脸在我眼中竟然咆哮成了另外一张脸,一张带着面具正狞笑着的脸,与记忆深处曾遗忘的脸相重叠,我甚至觉得眼前就是那张令我恨之入骨的一张脸。
肾上腺素瞬间涌了上来,我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疯长的念头。我用脑袋猛的朝那张笑脸撞去,瞬间狞笑的脸像炸开一层血雾,随即又恢复回来继续嘲笑着我。
我眼中闪过红色的泪花,挣脱出双手,拔出扎在自己身上的针口,对准那张笑脸宣泄般扎去。
我听到扎破血肉噗嗤的声音,和依旧咯咯想起的嘲笑声,其余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只看到眼前的脸在我的举动下散开又重聚,直至我精疲力尽,针孔扎进自己的手心,手心冰冷黏腻的触感滴进了心里,我才停下了动作。
我无力的垂下手掌,任凭温热从掌心流淌,情绪如同猛兽被猎人射击,轰然倒地后的死静,我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我坐在床边,把脑袋低得很低很低,此刻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甚至有点抑制不住亢奋的发抖,我不知道自己在床边坐了多久,思考了什么,因为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记不住。
我看见脚下全是血,顺着我的手心手背滑落,躺在血中的女人,她的眼睛在粘稠的发丝中奄奄一息的盯着我,再后来她被别人发现,被发现的还有正在哭泣的我。
我哭泣不是因为疼痛,也并非恐惧,而是绝望。绝望于那一瞬间想起来的脸最终仍在我脑海中彻底消失。
“听说了吗,负责看护357的那肥婆被毁容了。”
“知道,那天我看过她的脸,上帝啊,简直可以用血肉模糊来形容。”
“真狠!虽说357一直都古怪,性情不定的,但没听说真打过哪个看护员的,还搞成这样。”
“朋友,你真相信这所医院里面疯子的脾性?为啥没人看得住357原因你就不细想一下?那是用古怪就能形容的吗?像地狱爬上来的恶魔,前面颠狂发作把人扎成那样,后面平静得跟个没事人一样,再后来又怕得大哭起来,转身就自己跳楼去了。”
“这傻子犯罪叫犯错,不用付法律责任,反倒还给他治病,怪不到那个女人死活都不干这工作了。这回她倒是不用再闹了,指定是能走了。”
“谁说不是呢。算着时间这357都躺了几个星期了,该醒了,再不醒也就不用醒了,只是院长那边又要叨叨个没完。”
“你说也不知道院长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图什么,收留这么一群人,国家每年给的那点公益补助压根就不够,这年头肯为精神病院捐钱的又少。这种无功无利的还不如去捐福利院,起码养着一群正常人,人家到头来还知道感恩。像这种一堆老弱病残,也就院长钱多到发慌的善人才会做吧,一群疯子也不会记好。”
“话是这么说,但我听说省里边已经开始重视了,界内院长名声那叫一个好,今年省里大医院派了个实习生,算时间也快来了,正好可以接替357的看护。”
“这不好吧?一来就给安排357,还是实习生,这万一…”
“有啥不行的,我听说是她强烈要求来的,而且我旁敲侧击过,人家很愿意接手的好吗,不然让你去看护357?”
“我才不去,她愿意去就让她去,好了好了,不说了,我得去检查一下357,你忙吧,回头聊。”
他们的交谈声结束得很突兀,门响了一声被打开。一个医生推门进来,他带好口罩,看我醒了也不吃惊,自顾自的做着自己的工作,然后飞快的离开。
负责照顾我的人换成了一个模样青涩的小姑娘,我的吃食也变好了一些。
那个女孩她叫星繁,话比较多,也单纯。
闲聊时曾问我是怎么来这个医院的,我不记得了。我对她爱搭不理,她也不会生气。
她看我的眼神太过怜悯,甚至我会因为她悲伤的眼神而感到恶心,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是值得怜悯的。
比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