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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负世界溺蓝(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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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傻子犯罪叫犯错,不用付法律责任,反倒还给他治病,怪不到那个女人死活都不干这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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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星星会照亮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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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在哭,所以我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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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
床尾坐着一位身型纤瘦的身影,他刘海长长盖住脸颊,漂亮的蓝色眼睛温柔的望着我。他朝我艰难的走了过来,伸出满是淤青的手轻轻摸着我的头。
这一次我鼓起勇气拉住他的手,冰凉且粗糙,他温柔的对我笑着。
忽然我开始想起他那晚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没事了。”
我望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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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个女人开始负责治疗我的病情,我开始穿上干净的衣服;吃有温度的饭;晒着温暖的太阳;我可以坐在香樟树下发很久的呆,医院的夜晚也开始变得平静。
我问女人:“是不是,我,犯错了。”
女人回答:“院长还活着,你的病也会好的。”她比第一天见到的要温柔许多。
有一天,她递给我一沓不同场景的图片,她让我一张张的翻看。我照做,她与其他人一样喊我“357”,然后她开始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是“357”,她却让我用卡片来回答。
她问:“你觉得你叫什么名字。”
我开始翻找,然后目光下意识停在一张卡片上,女人拿起来,道:“一片蓝色的大海,好压抑。”
我辩解:“是,温柔。”
女人又问:“你觉得自己长什么样子。”
这次我认真找了很久很久,几乎是把卡片都翻了一遍,最后我才将卡片推了出去,女人一看,是一张白色的风车。
后来女人将两张卡片与所有的卡片分开一并拿走了。
然后第二天女人又来了,同样的卡片,同样的问题。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推出去一张深蓝色大海的图片。
她又问:“你长什么样子。”
我推出去一张白色的风车图片。
一模一样的回答。
之后每一天她都会重复这个测验,直到有一天,我给出了不一样的回答,她看着我推出形容长相的图片,沉思了。
图片上是一个下雨的街道,街边种了茉莉花,花瓣被雨水打散,地上全是七零八落的残花;而回答名字的依旧是那张深蓝色的大海。
女人说:“你抗拒治疗的原因是为了一个人。”然后她指着茉莉花又说:“是这个人吗,你觉得他是否真实存在,或者是你臆想出来的。”
究竟是不是臆想还是存在,我也分不清。但我觉得没区别,只要能见到他,足够了。
女人突然压低了声音,她说:“我帮你找到他:你告诉我这所医院的真相。”
我虚弱的微笑着:“我已经,找到。”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女人,认真的组织起了语言:
“不要,给我,吃那些。不吃药,吃完,他,不见了。”
我朝女人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过来,她很相信我。
我说:“我,不知道,真相,我这里…”我抬手指着自己脑袋,悲怆的说完剩下的字—
“想不起…了。”
俨然我是一个神经病,下一秒笑出了声,笑着眼眶又不自觉盈满泪水。
女人下定了决心般,对我说了一句,你的情况我了解,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她后来真的做到了。我习惯把人想得很坏,只是这次比苦难更先来到我身边的是一个新面孔,我终究又败给了人性。
再次见到时,女人取下了眼镜,旁边的男人打开一个黑匣子。然后女人让我在一份报表上按手印:
患者及主要人格状态是否知晓催眠目的、过程以及风险【是】;
患者是否通过标准化疗表评估解离程度、催眠易感性及人格状态【是】;
患者是否存在严重自杀倾向【否】
——已具备诊疗资质心理学专家可操作
目的:整合人格、修复创伤,而非满足其他需求,全程可控。
任何形式的滥用或使用不当,对患者造成的伤害,医师将承担一切后果和法律责任。
旁边的男人开口:“想好了,DID催眠治疗风险极高,后果你自己知道。”
女人深吸一口气,说:“我没时间了,我必须知道那晚的真相。”
女人戴着黑色的手套,手指在我眼前比划了几下,然后从黑匣子里取出一块金色的怀表。她让我深呼吸,放缓,凝视表针,聆听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的声音如细流流进身体里,她说:
“请允许其他存在的部分来到这里,我们可以一起谈谈。
“……”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
“请…”
“我的名字…溺蓝。”
“溺蓝你好,请允许让我了解你。”
“……你好。我是溺蓝,今年18岁,是一名先天性眼盲患者,死于2018年解刨肢解,我喜欢小书和茉莉花,讨厌手术刀。”
旁边的男人写字的手停了停,微蹙起了眉。而女人则很专业,立马抓住了她想得到的重点,继续问道:“可以告诉我小书是谁吗?”
“小书就是我的小书,他说要带我离开这里。”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要离开。”
“这里很可怕,会被骂,会被打,到了晚上有人哭,他们要抽我的血,将我推到手术台,然后割开我的皮肤,还要给我注射奇怪的东西,特别疼。还好小书来了,有他在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男人停笔揉着眉心,女人则沉默了很久,眉头紧皱,她继续下一个问题:“请…告诉我2025年2月16号晚上发生了什么,你是否认识一个叫星繁的女孩。”
“星繁…她给小书剪了头发,但是她死了。那晚她来找小书,给了她一个相机,然后星繁就被院长害死了。院长说是星繁不听医院劝阻执意靠近病人,被那个病人掐死了,其实是被院长…”
女人听到这里情绪明显有点不受控制,手里的怀表没拿稳坠落在桌面,刚碰到时被旁边的男人一把接住,但还是发出一点声音,话戛然而止,男人怒瞪着情绪失控的女人。
女人紧紧闭上了眼睛,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不过几秒她又调整好了,然后继续问:“请问那个相机在哪。”
“相机被他们抢走了,星繁知道小书的病房有摄像头,所以她离开时,将另一张内存卡偷偷塞到给小书的镜子里了。”
男人女人对视了一眼,女人缓慢吐出一口气,说:“请允许我向你致谢,溺蓝。我会带你和小书一起离开这里,将有罪之人绳之以法!”
“能不能替我跟小书带句话?”
我想女人在听到溺蓝这样说,身为心理学专家的她知道这是另一个人格妥协准备离开的意思,她不会阻拦,因为治疗病人是她的职责,甚至觉得不可思议,溺蓝的人格如此清醒理智且善良。
“你每一次的想起我,我便在你的生命里重获新生,谢谢你赋予我只属于你的生命。”
这是溺蓝对我说那句话,以这种方式活在我的记忆里,是他能想到唯一陪我一辈子的方式。
女人的声音逐渐在我脑中清晰,我听到她说:“现在慢慢回到当下,感受你的呼吸,感受椅子对你的支撑…”
我睁眼感受着光线带来的刺激感,一滴泪无声的滑下,心脏痛到无法呼吸,原来记得某些事情是如此的痛苦。
————
2018年我被辞退失业,无父无母无家可归,因为一张高薪招聘来到了这所精神病院当护工。然后遇到了一位叫溺蓝的少年,他的头发齐肩,刘海很长遮住了半张脸,他有一双特别漂亮的蓝色眼睛,和他的名字一样温柔深邃。
连上帝都在嫉妒他的眼睛,于是夺走了他看见美丽的权利。
他总是被欺负,但那双眼睛不会流泪。
贪生怕死的我居然想保护他,我也许是爱上他了。我想带他离开这个地方,他答应了。
后来有人要买一颗好的心脏,他们就选中了他,为什么偏偏就是他。
我在香樟树下等他时,他正在被推上了手术台;我去病房接他时,他温热的心脏已经从身体里剥离。
明明就只差那么一点,我就能带他离开了。
那天下了一场大雨,医院门口的茉莉花全被打落在地,花瓣被雨水冲走,一片接着一片,就像那个喜欢茉莉花的少年。
医院的运输车朝我撞了过来,我没死,但已经失去了想起溺蓝的能力,至此我也开始活成他的样子。
那个女人后来在镜子里找到了星繁留下的内存卡,医院长达多年的恶行终于得以昭告世人,光照进来了。
“星繁是我妹妹。”女人是这样说的,骄傲使她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掉眼泪,但她的泪水却比脚步先一步掉在了地上。
她走后,夜幕很快笼罩整个医院,走了很多人,唯独我留了下来,依旧住在原先的病房。他们把焊在窗户上的铁杆拆了,我将窗户开得很大,风吹起窗帘,窗外的香樟树也沙沙作响。
我抬头时,看到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靠坐在窗台边,窗帘飘摇,他的头发和衣服也被风吹起,带来一股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
他刘海下的眼睛闪着蓝色的柔光,看着我温柔的笑着。我朝他跑去,他站起身,张开了怀抱,将我深深拥入怀中。
至此我与他永远沉沦在深蓝色的夜色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