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尸体里有一个春天》老纸

3、你认识她吗?春天

　　蓝水中学组织一年一度的秋游明天轮到七年七班。
　　“小时你明天有什么想吃的吗？家委会提前买。”
　　时纯里思忖片刻，“都行吧，我没什么想吃的，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班长在表格上打了个勾，应“好”。
　　晚自习大家都吵嚷嚷地说明天会有什么项目，有钓鱼吗？有烧烤吗？能不能带自己的手机去拍照……?
　　只有时纯里正襟危坐，赶着作业笔尖都要冒烟。
　　她奇怪，怎么大家都没几个在写作业?
　　晚自习在一片喧嚣中结束。时纯里收拾桌面和书包，一转眼，最后一个同学也飞奔着离开教室，她又是关灯关门的那个。
　　收拾妥当，时纯里按下开关，白炽灯啪地一下熄灭。
　　“时纯里。”
　　闻声，时纯里回头，漆黑的教室看不出异样，但她确信那声音是从教室某处发出来的。难道还有同学没走?
　　“还有人吗？”她问。
　　回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没有回应。
　　时纯里有些纳闷，大抵是自己听错了，悻悻然关上门，让一切归于寂静。
　　熄灯的女生宿舍707——
　　时纯里轻轻踩上梯子，爬到上铺，她浑身松垮下来，蜷在被窝里，床头荧光的小时钟告诉她现在是晚上十一点。
　　又是一个失眠夜。她已经连续半个月睡不着了，每次躺到凌晨两三点才勉强睡着，半个梦的影都没见到就又到了起床时间。
　　她每天就顶着两个黑眼圈两点一线地徘徊在校园里。时纯里惶恐、担忧和难过，万一自己哪天忍不住在课堂上睡着了怎么办？然后老师一个粉笔头砸在脑壳上，当着全班面斥责她怎么办？再者考试的时候昏昏沉沉垂着脑袋一抬头就看见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对于时纯里而言，别提多可怕。
　　“嘿……小薇!”下铺的阿姚小声道。
　　“嗯，我还没睡着。”小薇的声音有些闷，听起来应该是快睡着了，但又被阿姚的叫声叫醒。
　　“呜呜我的好组长，多亏你今天提前给我们公布了作业不然得写到猴年马月啊！老师也真是的，明天都秋游了还布置这么多作业，我课间和体育课都在写……”
　　组长提前把作业告知给了自己的朋友，然后一传十十传百，除了时纯里这个消息闭塞的半个社恐，其他同学几乎都提前完成了作业。
　　未眠的一夜，时纯里在焦虑中度过。
　　隔天，整装待发后大家都兴冲冲走上巴士找自己的座位，时纯里也找到自己靠窗的座位，窗上粘黏着胶水和几个撕坏的贴图，看起来不太干净，打消了她想要靠窗睡觉的念头。
　　她只能屈着背，垂着脑袋闭目养神，偿还她缺失的睡眠。
　　这趟路途遥远，目的地是郊外的十山寮，地如其名，是一个被十座大山围绕的小茶寮。一路颠簸吵闹，时纯里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
　　咚咚咚——玻璃被敲击的声音。
　　时纯里感受到身侧的振动，勉强睁开睡眼，一个模样儒雅的中年男人站在巴士窗外笑着看她，她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流窜进来。
　　“你好，我是茶馆的老板，你被落在车上了吗？你的同学们都在茶馆里进行活动，跟我走吧。”
　　时纯里蓦然回头，车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还坐在位置上。
　　她了然，下车跟着茶馆老板走去。十山环绕，堪窥一寸苍穹，小小的木茶寮驻足在山脚下，还未走近就能听见那响破天的欢笑。
　　时纯里有些退却，她从来都没办法很好地融入集体，也不渴求加入他们。就像绿豆汤里混进了一颗红豆。
　　“还是算了吧，我回车上休息会儿。”
　　“不行哦！”一股巨力锢住她的手腕，茶馆老板脸上的笑依旧温和文雅，“要和大家在一起，和同学们友好相处才能成为一位达标的好学生。”
　　不知为何，她有些畏惧这个中年男人，他身上有着不详的感觉。
　　“放开我——”时纯里蓄力一甩……纹丝不动。
　　“好吧我去。”
　　一迈进茶馆，明显暖和了不少，同学们嬉戏打闹地坐成个大圈围炉煮茶，场面一派温馨，热气腾腾地往上窜。
　　“看看你们，柴也不会添。”茶馆老板笑着嗔怪，小步上前添柴。
　　“啊——小时来了，来坐我旁边。”班长向她招招手。
　　时纯里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却浑身打了个寒颤。
　　灶口被几截烧得焦黑手臂和小腿塞满，截面滋滋地冒出淡黄色的透明油泡，茶壶里沸腾的茶水滚簇着炯炯的眼球，已经发烂和破裂，九宫格的点心盘里躺着鲜红的舌头和脏器，扇子上被铁丝包边的光面长着几粒黑黢黢的痘，那不是她的秃头班主任吗？
　　“小时，喝一碗热茶暖暖吧。”
　　一碗沸腾的“红茶”摆在时纯里面前，漂浮的眼球与她对上视线，似乎在说：
　　请尽情享用我。
　　桌上和桌边的几十道视线注视着她，似乎在见证某种颁奖礼一样隆重和严肃。
　　“我想上个厕所。”时纯里道。
　　“厕所在二楼。”
　　“厕所在二楼。”
　　“厕所在二楼……”
　　“……或许我更喜欢和大自然亲密接触。”时纯里尽量让自己脸上的表情不那么生硬，慢悠悠地走出茶馆。
　　十座大山，血肉泥泞。斜坡向外翻涌出糜烂的人面，山顶的树木被割裂淌出敧歪的遗体，“同学们”随血波逐肉流、四面八方地向她奔来。
　　时纯里依旧慢悠悠地走着，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她踏上巴士，锁好门，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闭目。
　　咚咚咚——茶馆老板站在窗外，红色的海没过了他的腰。
　　隔着薄薄的玻璃，她听见闷厚的嗓音。
　　“你认识她吗？”茶馆老板举着一张照片——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歪着脑袋比耶，看不清面容和其他特征。
　　“不认识。”时纯里摇头。
　　茶馆老板似是不甘心，“我们叫她春天。”
　　“不认识。”
　　时纯里拉上外套拉链，背过身去，不看外界的景象。
　　……
　　电视台主持人神情哀伤地播报起今日新闻。
　　“感谢您收看今日新闻。有个不幸的消息，今日蓝水中学在十山寮组织的一次秋游中突发泥石流。目前，应急、医疗等部门已经赶到现场，开展救援行动……”
　　“据悉，整座茶寮都被掩埋在深处，救援部队共挖出七十六具遗骸，事发当时唯有一名在巴士上休息是学生幸免于难，相关部门正在对其了解情况和提供心理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