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尸体里有一个春天》老纸

2、There exists a day

　　时纯里看着眼前穿着防护服的陌生人慢慢褪去生机，随手把园艺剪丢在一旁。
　　“好重……”
　　她甩了甩手，编辑一条短信。
　　“你好，我是员工时纯里，我这里出现了员工手册第五条的状况……”
　　她不禁暗骂倒霉，上岗第一天就出了这等乱子，抬起右脚勾着门关上，一个转身就扑上床，淡淡的冷香沁着身心。
　　她挂起湿漉漉的衣服。
　　奇怪，我的衣服什么时候湿的来着?
　　暴雨突兀地降临，雨珠打在草地上窸窸窣窣的就像有人在走路似的，还是到处跑，满岛地跑。
　　梦里，她疲惫地躺在海绵垫上，有一只羊在舔她的脸和脖子，没有温度、垂涎的舌头，然后她被这只羊咬住衣领拖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房间，这里很冷，天花板很低几乎贴着她，空气也很难流动，有种窒息的感觉，天花板上咯吱咯吱的，像在啃东西。
　　这一个奇怪的夜晚，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在漂移。
　　即使醒来后也整个人轻盈又沉重，轻盈的是上半身，沉重的是今天总是时不时痉挛或僵直的腿。
　　时纯里叹气，但还是打起精神攥着抹布细心擦拭石碑上的缝隙。
　　太阳在她头顶划了个漂亮的弧形，时纯里站在墓场的边角，眼前的这个墓碑格外干净，脚下的几簇杂草或被拦腰截断或有折痕，她伸手摸着截口，淡绿色的汁液粘连在指腹，很新鲜。
　　夕阳半没于海平线，在粼波上毫不掩饰地颤栗。
　　该回宿舍了。
　　一连几天，她都梦见自己躺在暗黑、逼仄的房间，只是安静地躺着，看不见、不能说话也不能动。
　　时纯里觉得自己被鬼压床了，挨个在墓碑前面磕头求放过，然而并没有用，噩梦依然在每个夜晚准时降临。
　　久而久之，她又认为是墓岛的风水不好。时纯里每天都顶着两个黑眼圈工作，时不时恍惚一下，脑袋直接磕在石碑上，秉持着好员工的精神她硬是先擦干净碑上的血迹才回宿舍处理起伤口。
　　好在那个墓碑上圆角的，不然给她来上一下得直接见骨。
　　自从来了这个岛，诸事不顺、精神萎靡!时纯里想过辞职，放弃百万年薪，但除了这还有别的公司肯收她这个“三无”职员吗？
　　无学历、无技术、无人脉……
　　时纯里看着额角那个丢了肉的大洞，再跟创口贴一对比，根本盖不住。
　　这算工伤吗？
　　她以为今夜无眠，没想到一贴到枕头便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以为噩梦将而至，没想到一夜风平，没有小房间也没有缺氧感。
　　叮铃铃——
　　叮铃铃——
　　时纯里恍惚地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抓着，闹钟跳进她手心，却反被拍掉在地上，像个肚皮朝上的蟑螂一样胡乱挣扎着还叮叮叮地尖叫。
　　她几乎掀不起眼皮，明明脑子已经被吵嚷得算是清醒了但就是睁不开眼，只能勉强撑起身体根据记忆走到洗手台。
　　一捧冷水打在脸上，她使劲揉了揉脸，那脸皮几乎要在她手里捏成一团。
　　时纯里缓缓睁开眼，手上、脸上、洗手盆上都是红色的，而额角的大洞已经发黑，还汩汩地往外冒血。蓦然回头一瞧，床铺和枕头上血迹已经稍稍干涸。
　　脑子里爆鸣声不断，她扑到床上拿起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才想起来岛上根本没有信号，公司统一发放的手机只能短信联系公司，她急忙发去求救短信，可从来秒回的对方却死寂异常，消息无一不石沉大海。
　　时纯里想起北岸的信号灯，直接冲出宿舍。
　　奔跑——双腿失力——跌倒。
　　她快要死了吗？
　　腥臭的湿气攀附在皮肤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发痒。
　　“防护服……”
　　“信号灯……”
　　一时间她的大脑几乎无法思考，时纯里瘫软在地上，血液淌进她的眼眶，生命在流逝。
　　她的身体随着昏沉的脑袋砸在草地上，眼球被滚烫的红色裹挟，她只能看见红色的天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时纯里小姐，你为什么要应聘我司的岗位?”她记得面试官是这么问她的。
　　那是她当天的最后一个面试，在那之前时纯里面试了饲养员、洗碗工、收银员、保洁、保安……每一个都当场回绝了她。
　　时纯里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了，她应付似的回答。
　　“因为钱，因为你们给了我这个面试机会，所以我来了，我来应聘了。”
　　她依然忘不了那个面试官眼神里的惊愕和看到天才一样的惊喜感，时纯里不明白，她想自己大概是误解了对方的表情。
　　但当晚她就收到了入职通知。
　　时纯里以为，自己平淡而挫败的人生将进入一段舒适期，然而现在——
　　悠扬的鸣叫声盘旋在高空，一只海鸥停驻在她身侧，混浊丑陋的眼睛转动着打量她，最后它垂下脑袋用尖喙点啄她灰暗的眼球。
　　她的世界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