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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o Observe a Day at Rand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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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
叮铃铃——
闹钟抽筋似的在床头柜上振动，阳光渗滤入室，斜斜投进她朦胧的琥珀眼。
时纯里静静躺在床上没动，微睁的眼有些恍惚地看着天花板，直到闹钟自觉无趣在某个时刻堪堪休止。
什么时候了?
时纯里跛着脚走到翻烂了的老黄历前，上面每个日子都打满了不同颜色的符号，或勾或叉或圆圈。
她目光停滞几秒，像是在思考在辨别，随后拿起蓝色的记号笔在七月七日上画了个下划线。
“原来已经四年了。”
看着狭小冷湿的房间，时纯里的脑子有些空白。
要做什么来着?
……哦，对了。
她小踱几步，来到门前，捧起玄关柜上的黄色防护服在空中抖了抖，利落地穿上。
很合身。
嘎吱——一开门，混合着咸腥气和青草香的海风灌满了她的鼻腔，岛上杂草已经在她的外派住房门前足矣没过小腿，防护服和植物摩擦的沙沙声听得她有些不舒服，像是有东西刮着她的耳朵一样。
大概走了一百米，时纯里回头看向身后的小屋，稍稍发黑的红屋顶、掉渣的白墙和在风中鼓掌的窗子。
又看了看身前密密麻麻的石碑，一个小小的岛屿，住了上千人，时纯里每天都要给他们擦墓碑，她觉得无聊，但想想就像在给这些逝者洗脸、擦眼睛一样，让他们每天都能在湿冷的泥土里看着黑漆漆的世界，墓碑就是长在他们身上的瘤，坚硬、丑陋，死后不能翱翔于宇宙乾坤，反而被这一块精心雕琢的石头压着。
时纯里掏出一张新抹布，就近一个墓碑开始擦拭起来。
她有时候在工作期间会走神，攥着抹布一直在一个石缝里来回搓，眼神在荡漾的海平面上失焦；她有时候会忘了哪个墓碑没有擦过，哪个墓碑又被反复擦了好几次，索性一屁股蹲进蓬勃的绿茵里，发疯似的点着墓碑。
那个张三李四，这个王五赵六，旁边的姐妹兄弟们，谁今天还没被这张破抹布宠幸?
平静下来后，她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块墓碑顶上，高高举着手机，在那个讨厌的圆圈转了八百八十八圈后终于跳出来一串数字。
——3000000。
干满这天又会到账一百万。
“凑到四百万我就辞职。”
去内陆的小城市买个四五十平的房子，装修简单点，家电也不用买太多，她身体好夏天能抗热不买空调了，冬天耐冷不买暖气，衣服也能手洗不用洗衣机……她只想每天躺在床上，饿了就下楼就近找个餐饮店果腹，然后继续回家躺着，或者坐在窗前发呆。
就这样活到五六十岁没问题，她也不想活太长，就这样随波逐流地活个五六十年算是给她早逝的父母一个交待，随后就可以挑个喜欢的死法入地狱。
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时纯里不由得揪了一把草，猛地回过神来。
糟了糟了——
她打开员工手册：
㈠员工不得损坏墓岛的墓碑，违者罚款一千，扣除德育值30分；
㈡员工不得损毁墓岛的植被，违者罚款两千，扣除德育值15分；
㈢员工需在太阳完全没入海岸线前回到宿舍，违者扣除德育值40分；
㈣员工离开宿舍时需要穿着防护服，工作期间不得损坏防护服，违者罚款五千，扣除德育值20分；
温馨提示：墓岛的土壤受到污染，直接接触岛上的自然环境会导致皮肤腐烂和呼吸道疾病。请保护自身安全!
…………
时纯里皱眉：两千块钱打水漂了，就这一把草。
她心里默默算着，这扣掉的两千块钱能让她少活一个星期，这么想倒也值了。
想到这，时纯里已经没了工作的心思，索性回到宿舍收拾起行李，她提前一个星期递交了辞职报告，预计今晚就会有人来和她交接工作。
在墓岛工作了四年，她的行李并不多，两三件替换的衣服而已。
她还记得来到墓岛的第一天自己穿的还是校服，她扑在床铺上，嗅着棉被深处淡淡的冷香，是她喜欢的味道。
那天晚上她忘了关窗，替换下来的校服挂在窗边被狂风掠走，从悬崖飘落海面，又被浪花簇拥着推向远方，她抓不住。
时纯里叠好衣服坐在床边，闹钟指针每转动一下就咔哒一声，她就这么呆板地坐着，双手自然地下垂在腿间，想要思考、想要回忆和畅想，脑子却怎么也动不起来。
她初到此地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无措地发呆，而今她就要走了还是毫无长进。整整四年，她如果没有来到墓岛现在应该在打工兼职，挤在阴冷逼仄还要五千块钱一个月的出租屋里啃馒头。
她没什么本事，讨厌自己也讨厌周围的所有人，所以她来到了这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
阳光遣出卧室，头顶的灯泡滋啦几声倏然亮起。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手机弹出一条短信：
亲爱的时纯里小姐，迎接你的船舶已经抵达北岸，请速速带上你的行李报到。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久违的白色船舶静静在北岸与她对望，乘着它来到墓岛步入新生活，乘着它离开墓岛步入新生活。
时纯里穿好防护服拎起行李，在门前默了片刻吐出一口热气，推开门，月光辟开垂危的黑夜，她迈出小屋像踩在海绵上，浑身轻盈。
倏然，一股腐烂的腥臭味突兀地灌进她的鼻腔，两道冰凉刺破了防护服紧贴她的脖颈两侧——园艺剪，时纯里很少用这把工具，它太重了又锋利，早在几年前就被她随时丢到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时纯里来不及回头，防护服上似乎淌着汩汩的河流一股一股地浇灌周遭的绿茵，在开花，绯红色的茵地；尖锐的鸣声电流似的纵贯大脑，她好烫。
是防护服在漏气吗？怎么有一阵嗬嗬的风声?
泵血，她在泵血。
血渍在防护服里跌撞，滚烫地飞溅上她的脸。
时纯里愕然地半转过身，斜斜沉入草坪。
她勉强撑住眼皮，却抵不过视线越来越窄。
她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室内，稍稍洗褪色的校服全然罩住瘦小的身形，那人站在门框边，从身后拿出员工手册翻了翻，指尖在上面游走片刻后自顾自地念起来。
“嗯——找到了。员工手册第五条，墓岛上只有一名员工，若遇其他不明人士请就地诛杀以保证员工人身安全。”
对方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无论是外形和嗓音都和她一模一样，那被浸湿的校服外套还淅淅沥沥地在滴水。
时纯里张了张口，喉咙里的甜腥却涌上来，泉眼似的雀跃，她的目光滞了一秒彻底暗淡下去。
手机屏幕倏地亮起，圆圈转动几秒后加载出来一串数字，六个零前的三跳到四又闪烁几秒全然只剩一个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