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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行安有点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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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吵架当时我就后悔了。
她找到新工作,我买的戒指恰好到货,本来可以是一个毫无悬念的好晚上。她说“我今天收到 offer 了”,我应该抱住她,说一句“恭喜”,再从包里把戒指拿出来。如果是那样的发展,现在很多事都不会变成这样。
异地这件事情,她肯定也犹豫过。
从她开始投简历,到有面试通知,再到正式 offer,每一步她都跟我说过。
如果那天晚上我姿态放低一点,说得温和一点,让她知道我是真的在意她,也在意这份工作,也许她反而会动摇。
可我偏偏选了一个,最像在保护自尊、也最不像在保护关系的方式。
有些话我说得太重,她又那么要强,结果适得其反。
我真心想支持她,又恨她能那么利落地往前走。
有一瞬间,我甚至在心里问自己:
为什么好像永远是我让一步,这个感情才能接着走下去。
那天晚上吵完,我们照样躺在一张床上。
入秋的芝加哥已经有些冷了,她背对着我,往床的一侧缩过去。
我听见她的呼吸不太稳定,吸气和呼气之间隔得比平时要长。
我猜她在哭。
是为吵架而哭,还是因为没有得到我的支持而哭?
这些眼泪里,有多少是为了波士顿,有多少是为了芝加哥,又有多少是为了我?
第二天早上,生活照常往前走。
她去医院上班,我去学校见教授。
中间有几次,我拿起手机,想给她发一句“昨天的事,对不起”,每次打完字又删掉。
这句道歉发出去,好像就等于承认自己完全站在“反对波士顿”的那一边。
可不发,又像是在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后悔。
她很快就到了在医院的最后几天。
她说科室给她办了个小小的送别,老板买了个蛋糕,切开分给大家。
“那个蛋糕还挺好吃的。”她回到家,把包扔到沙发上,“我路上又去那家店买了点别的。”
她拎着一个小纸袋进厨房,拿出几块不同的甜品,摆在餐桌上。
“这块是芝士的,你应该会喜欢。”她推过来一块。
我拿起叉子尝了一口。
“挺好吃的。”我说。
“是吧。”她也吃了一块,“我就想说,都要走了,竟然还有没吃过的甜品店。”
她说话的语气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气氛像是往回拉了一点。
我心里更懊恼了。
她总是在很多事情上走在前面,在低头这件事上,也比我快一步。
这一点上,我确实不如她。
饭后,她没再提那天晚上的事,只是收了盘子,顺手洗掉。
我们像普通下班的情侣一样一起刷了会儿剧,中间还偶尔说两句剧情。
接下来几天,家里开始认真动起来。
客厅里的东西先被整理出来。
她把东西分成两类:要带走的和要留下的。
“这些就先放在这儿。”她指着桌上一摞书,“太重了,车装不下,你帮我收起来。”
我找出纸箱,把书一排一排码进去。
她拿记号笔在箱子上写:“书(留)”。
卧室的衣柜花了她更久时间。
我们住在一起之后,她渐渐“霸占”了我一部分衣服。
我的卫衣和 T 恤,成了她的居家服。
一开始还分得清谁的是谁的,后来就都混在一个隔层里了。
我有时候打开衣柜,看到一件卫衣挂在那儿,都要仔细想一下:
这到底是我的,还是她先穿走了。
现在她站在衣柜前,把衣服一件件往外拿。
厚外套、毛衣、帽衫、几条牛仔裤,堆在一旁。
她说冬天波士顿会更冷,厚衣服需要多带几件。
夏天的裙子、她工作之后没怎么再穿的 T 恤,就那么挂着,像是随时可以再回来拿。
我在一旁晃来晃去,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
“你闲得慌的话,”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帮我打包衣服吧。”
她随手指了一整排衣服:
“这几格你把我的衣服挑出来,先装箱子里。”
那一排,正好是我们日常穿的衣服混在一起的那一块。
也是我把戒指盒塞进去的那一格。
我走过去,拉开衣柜门。
熟悉的布料味道扑面而来,混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
最里面那层,毛衣后面,藏着那枚小小的盒子。
我的指尖碰到盒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几乎已经把它拿在了手里。
如果现在把戒指拿出来,是不是还能赶上?
她低头在床那边收拾东西,背对着我,看不到我的动作。
“你装的时候,帮我把要带走的和先留在这边的分一下。”她说,“常穿的先带走,其余的可以先放着。”
“好。”我应了一声。
我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不断重复一个问题:
到底要不要现在就拿出来?
我没有信心她会不会收下戒指。
她会觉得是个负担?或者觉得是昂贵的束缚?敷衍的挽回?
我没想出答案。
最后,我只是老老实实地把她指的那一排衣服按她的要求分类装进箱子里,把箱口打开,方便她之后再挑。
她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封上了箱子。
一个上面什么都没写,一个写了一行小字:“Chicago home”。
戒指还在原来的位置。
看房子的事,她基本上都是自己搞定的。
因为有车,她压根不在乎离地铁站近不近。
她纠结的,更多是格局和采光。
“这个户型不错,就是客厅太窄。”
“这个房子好,跟我们现在的很像,两间卧室,都很宽敞,是我喜欢的那种,但是我们两个人都住两居室也太夸张了。”
“这家离公司走路十分钟,但是楼有点旧。”
她把每一套房子的平面图都截图保存在手机里,来回翻。
“你觉得呢?”她突然问。
“嗯?”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意识到,她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她只是需要一个,听她把决定说完的人。
“这一套。”她把笔记本转过来一点,给我看照片,“一室一厅,离地铁站很近。”
新楼盘的高层,采光很好。
“不错。”我说,“有阳光。”
“是吧。”她自己也点了点头,“就是厨房有点小。”
“你平时也不怎么做饭。”我说。
她笑了一下:“你可别乱说,我还是有认真做饭的历史的。”
“有。”我顺着她的话,“以前有。”
她哼哼了两声,不甘示弱但也不再接话。
其实她已经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生活挪向另一座城市。
房子的合同签好那天,她把手机拿给我看。
“签了。”她说,“这个就是我新家的地址。”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街道名和门牌号。
“你存一下。”她说,“以后要给我寄箱子,或者你要来找我,都用得上。”
我把地址存进通讯录,备注写成“Abby(Boston)”。
输入那个括号的时候,心里有一点别扭,又改成了“Abby 家”。
她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离开前的最后一晚,屋子里已经被整理得差不多了。
客厅里摆着几只封好的大纸箱,侧面写着“书(留)”“Kitchen(留)”“杂物(留)”。
她要带走的那一部分,已经整齐地堆在门口:
几个纸箱,一只行李箱,一个背包。
“这些就麻烦你了。”她指了指卧室的箱子,“你先帮我放着。”
“行。”我说,“你到时候列个清单,我按上面的寄。”
她点点头,拿起笔,又在箱子上补了一行小字:“寄 Boston”。
而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些字,心里一直在想:
等到真正需要寄的那一天,我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关掉屏幕。
“我明天早上八点出发。”她说,“路上开慢一点,至少要开两天。”
“中间记得休息。”我说。
“会的。”她点点头,“我在中途订个酒店,分两天开,大不了分三天开过去,不会硬撑。”
她停顿了一下,又抬头看我。
“我那边安顿下来,会常回来的。”她说,“你要是有空,也可以来波士顿,我们一起到处转转。”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等我安顿好了,”她说,“我们再好好谈谈。”
“嗯。”我含糊地点了一下头。
“我可能不会一直待在那边。”她接着说,“看情况,如果以后你在别的城市有机会,我也可以再找工作。我们不一定要永远隔着一千多公里。”
她把话讲得很具体,好像已经替我们把之后几步的路都看过一遍。
我听着,没什么回应的欲望。
“Abby,”我终于开口,“你觉得异地能维持多久?”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说,“你去波士顿,我还在芝加哥读完这一年,然后呢?事实上平常周末我们都很难见面,无论是你过去还是我过来。那就只剩下感恩节假期,还是有新年假期。只见面两次的异地,你真的有维持的信心吗?”
“我说了,我会常回来的。”她说,“而且你毕业之后——”
“毕业之后呢?”我打断她,“现在都岌岌可危,你竟然还展望一年之后。”
“明明是你有抵触心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全往坏处想。”
“你如果愿意往好处想,那你怎么不满怀希望地留在芝加哥找工作,往好了想,也许下周就收到 offer 了呢。”
“你这就纯属找茬了,说到底你并不支持去波士顿,如果是这样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还想再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晚我们都睡得不太好。
第二天早上,她把箱子一点一点搬到楼下,把车后备箱挤得满满的。
“我走了。”她站在车门边,对我说。
“路上小心。”我说。
她点点头,上车,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车从车位倒出去,转了一个弯,开上道路。
我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街口,才转身往楼上走。
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我又想起衣柜里的那枚戒指。
它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我们那天说过的所有“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