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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行安有点头大 ...

  •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一排排亮着,风从湖边穿过来,冷得有点上头。
      手机震了一下。

      是 Abby。
      “晚上回家有事要讲。”

      她平时发消息,很少这么工整。
      要么一个表情包带三个字,要么语气词堆成一串,“啊啊啊啊”“救命”“我不行了”,很少像现在这样,像是发给领导的微信。

      我想了两秒,回她:“好事还是坏事?”

      风吹得人耳朵发疼,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盯着屏幕等她的回复。

      几分钟后,她回:“不好不坏吧。”
      又补了一句:“我点了外卖,晚上不做饭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再回。
      她最近为了工作的事焦虑了很久,医院实验室那份实验员的工作并不理想,本来就是毕业之后的一份权宜之计。
      我以为她是终于有了明确的消息,或者至少有了方向。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市中心。

      珠宝店在一条明亮得不太像这个城市的街上。
      橱窗里灯打得很足,玻璃后面是一排排戒托,被灯光照得像小型的星系。

      柜员认得我的名字。
      我上周来店里订戒指的时候,她特意确认了一遍拼写,还跟我闲聊了一句:“第一次买戒指吗?”

      她叫了我的名字,说戒指已经到了,问我要不要当场看看。

      “不用了。”我说。

      她把盒子放在柜台上。
      我拿起来,重量很轻,方方正正的一个小盒子。
      我没有打开,直接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是一枚 Graff 的戒指。
      不是对戒。

      我订它的时候想得很清楚。
      对戒太容易被解读成承诺,也太容易让人有压力。
      我只是想送她一枚漂亮的戒指,让她戴着的时候心情好一点。

      Abby 不是那种会主动要礼物的人。
      我们从朋友变成恋人,没有一个明确的在一起的时间点,一直以来也不过纪念日。
      这件事始终对我来说是个心结,我不想让她觉得我不重视,尽管她再三强调没有纪念日也挺好的,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

      这个学期刚开始,是我在法学院的最后一年。
      论文方向已经定下来,跟教授的交流也算顺利,只要不出意外,毕业论文问题不大。
      实习还没定,毕业后的工作也还在找。
      我对自己的未来并不算笃定,却越发希望在感情上有一个可以抓得住的东西。

      Abby 已经工作一年多了。
      她的作息是实验室和夜班,她熬夜,我熬论文,两个人都挺累,但总算在一个城市。
      我只是觉得,既然走到了这里,该对这段关系做一点“看得见”的事情。

      我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外卖摆在桌上,还没拆。
      她坐在沙发那头,电脑合着,看见我进门,说:“你回来了。”

      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但明显是在等我。

      “嗯。”我把外套挂好,习惯性地把钥匙放进门边的小碟子里,“今天怎么样?”

      “还行。”她站起来,像是想走过来,又停在茶几那一侧,“你先坐吧,我有话要说。”

      我坐下,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拆外卖。

      “我今天收到 offer 了。”她说。

      我看着她。

      “正式的。”她补了一句,“不是现在医院实验室那个合同。”

      “哦。”我说,“挺好的。”

      话出口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不够。
      不够快,不够高兴,也不够像一个合格的长期伴侣应该有的反应。

      她看着我,没有马上接话。

      “在哪?”我问。

      “波士顿。”

      我一时没接话。
      她之前投过那边的岗位,跟我提过几次,说那是她专业最集中的城市之一。
      当然,她生物工程类的工作,在波士顿有很多很好的机会,这一点我不是不知道。
      只是我一直想的是,她最后会选择一个在芝加哥的岗位,然后我们不必异地。

      她开始讲那份工作的内容,说方向跟她的专业很对口,说以后不用再轮夜班,不用再在节假日守实验室,说这是她毕业之后真正想做的事情。

      “入职时间挺紧的。”她说,“下个月初。”

      我点了一下头。

      “那我们要异地了。”我说。

      “是的呀。”她说得很自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把筷子放回桌上,发出一点声。

      “你是今天收到的?”

      “嗯,下午。”她说,“确认完我就跟你说了。”

      “你已经答应了?”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这种机会没什么好犹豫的。”

      “你现在也有工作。”我说。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暂时的,我不可能一直做实验员的工作。”她说,“你也知道。”

      “你之前也面了芝加哥的岗位。”我说。

      “那是面试,不是 offer。”她语气开始变硬,“工作不是这样挑的。”

      “那谈恋爱呢?”我盯着她,“谈恋爱是这样挑的?哪边机会好就往哪边走?”

      她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

      “你现在到底在说什么?”她说,“我只是接了一个更适合我的工作。”

      “你接不接是你的自由。”我说,“只是从头到尾,我的存在好像对这个决定完全没有影响。”

      “我有跟你说,我在投波士顿。”她音量上去了半格,“每一步我都跟你讲了。”

      “你那叫‘通知’,不叫‘商量’。”我说。

      她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半点高兴都没有:“那你现在想让我怎样?发邮件跟人家说对不起,我男朋友不开心,所以我不能去了吗?”

      “我有说过‘不能去’吗?”我问,“我只是说——”

      “你刚刚那一整套话,”她打断我,“不就是在暗示我别走吗?你要我留下来,你就直说。”

      我看着她,一时真说不出“你别走”这三个字。

      她等了两秒,没等到,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看,”她说,“你自己都说不出口。”

      “因为你根本就不会因为我这句话留下来。”我回她,“说了只会显得我更可笑。”

      “行安,”她看着我,“我找到工作,你不为我高兴吗?”

      我停了一下。
      “高兴。”我说。

      “那你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我看着她,说:“你都已经决定好了。”

      她没说话。

      “现在才跟我说,是让我表态,对吗?”

      她皱了下眉。

      “我不是不考虑你。”她说,“但现实就是这样。”

      “那我们呢?”我问,“你也不是非得马上走。芝加哥也有机会,你可以慢慢找,找到一个你心仪的工作。这段时间我可以负担账单。”

      我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听上去有点可笑。
      我连自己的未来都没完全定下来,却在这里给别人开支票。

      “我放着好端端的工作不做,在家里呆着被你养着有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抬高了一点,“你不盼着我找到工作,盼着我家里蹲?”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连忙解释道,“我觉得决定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我也愿意为我们两个人的生活买单,我只想让你轻松些。”

      “那是你的舒服方式。”她说,“对我来说,一边错过机会,一边花你钱,那不叫轻松。”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脾气按住。
      “先异地看看吧。”她说,“你明年毕业,也不一定留在芝加哥。”

      这句话让我彻底不想再往下问了。
      她已经把接下来几步都想过了:她去波士顿,我在这边读完书,再看工作在哪儿。
      只是在这些计划里,没有哪一步是需要我一起决定的。

      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所以你现在是希望我配合。”我说。

      她看着我,明显不高兴了。

      “并不是,我希望你祝福。”

      “我做不到祝福女朋友离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我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该想的事。”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换了个语气:“你刚刚不是说,你也有事要跟我说吗?”

      我看着她。

      我原本是有的。
      我原本是打算把那枚戒指拿出来的。
      也许吃饭前就拿出来,又或者等到睡前,总之这个礼物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送出去。

      但现在这个时机已经不对了。
      她对我花我的钱的抵触,让我没有信心觉得她会收下这枚戒指。
      在一个决定已经做完、未来已经排好队的晚上,拿出一枚戒指,只会显得不合时宜。

      “没什么。”我说,“论文开始写了,跟教授交流得还算顺利。”

      她点点头:“那挺好的。”

      我们终于拆了外卖,但都没怎么吃。

      她低头刷了一会儿手机,我站起来把垃圾收了,又去洗了手。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边。

      我收拾了桌子,把垃圾扔下楼,又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让冷风把脑子吹清醒一点。

      戒指还在包里。

      回到家,我把戒指随手放在沙发旁边,又觉得不妥,拿起来放到书桌底下,最后干脆塞进衣柜最里面。
      那枚小小的盒子磕了一下衣架,发出一点闷响,很快又安静下来。

      我想象过她拆开盒子的表情,甚至想好了一句不那么肉麻的开场白。

      现在忽然觉得,这件事已经轮不到我来决定什么时候拿出来了。
      我甚至没有送戒指的立场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每次想到那天晚上,我想到的都不是吵架的内容,而是衣柜里那个盒子磕在衣架上的那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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