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周行安身心俱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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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by 到波士顿第三天的晚上，我们通了视频。
那边的天已经黑了，窗户像一整块镜子，反着屋里的灯光，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倒影。她穿着我们一起买的那件灰色卫衣，袖口有点长，手指露出来一点。
“你那边窗户反光挺厉害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窗户，又看向屏幕：“你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
“要不要装个窗帘？”我随口提了一句。
“本来没打算装。”她说，“觉得住得高，对面也没什么人，看不见。”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中午的时候还是有点晒，可能得装一个。”
“这边天黑得早。”她又说。
“你那边本来就比我们早一个小时。”我接了一句。
她笑了一下，却摇了摇头：“我知道啊，可我总觉得，差得不止一个小时。”
镜头晃了一下，她伸手去调灯。
光线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的影子被投在墙上，拉得很长，轮廓清晰又孤单。墙上贴着一张城市地图，上面插着几根图钉，她的影子刚好压在那一片陌生的街区上。
她那边的网络忽然卡了一下。
“你刚刚说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说。
我们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声音在延迟里重叠了一下，像是被硬生生压在同一秒里，谁也没听清谁在说什么。
她先笑了：“你说。”
我清了清嗓子，问她：“之前留在这边的那些箱子，要不要我帮你寄过去？”
她明显愣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那些东西。
“我都快忘了。”她说，“其实带过来的东西也够用了，先不用寄吧。”
“好。”我说。
那一瞬间，我其实很想说一句“我好想你”，
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一个“好”。
“那你先帮我放着。”她笑着补了一句，然后很自然地换了话题。
她开始说公司附近的咖啡店，说为了 social 要跟同事一起去买甜甜圈，语气轻快。
我知道她其实不爱吃甜甜圈。
视频挂断后，我坐在原地没动。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的头像在黑色的背景里亮了一下，很快也消失了。
我转过头，看向墙角那几只箱子。
记号笔写的字已经有些褪色，“留”“寄 Boston”“书”这些字样都变得模糊起来。
打包的时候，我还在想，等到东西寄出去之后，家里想必会空落落的。
没想到 Abby 甚至比这个还干脆，这么多东西转眼就成了暂时用不上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几只箱子，忽然觉得自己也在那一堆“暂时用不上”的东西里。
嘴上说着异地不是问题、一定有办法的人，
也是最先往前走的人。
后来在校园里遇到了我和 Abby 的共同朋友。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他惊讶于 Abby 的雷厉风行，又笑着说，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我点点头，没多解释。
她走得很干脆，不只是对我，对朋友也是。
很多人都是事后才知道她已经不在这座城市了。
朋友对我表示同情，我顺着点了点头。
这件事，好像已经不需要我再说什么。
周五晚上，老朋友聚餐。
一共五个人，约在一家秘鲁菜餐馆，灯光很昏，菜单写在黑板上。
等位区很吵，我站在一旁刷手机，手指下意识在聊天框里往上滑，又往下滑。
屏幕上是我和 Abby 的对话记录，内容很短，大多是“到了”“吃过了”“在忙”。
服务员走过来问：“几位？”
我几乎没想，脱口而出：“六位。”
下一秒意识到不对，又立刻改口：“五位。”
他们都看了我一眼，气氛尴尬地停了一下。
“Abigail 怎么没来？”一个人问，“她以前挺喜欢出来吃饭的。”
我笑了一下：“她去波士顿了。”
“啊——工作那个事？这么快？”
“是啊。”
“那你们现在异地？”
“嗯。”我点头。
话题很快被带走，大家开始聊工作、聊房租、聊谁最近压力大。
我一边听，一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桌上的菜，其实 Abby 并不是真的多爱吃。
甚至很多家店，都不是她爱吃的，她只是也不讨厌。
她愿意出来，是因为她愿意和朋友们聚在一起。
我和她是从朋友变成恋人的，我最知道朋友在她心里的分量。
她去波士顿，离开的不只是我。
还有这些晚餐、这些人、这个已经形成的生活圈子。
我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那么需要我的祝福。
她不是非要在“波士顿还是芝加哥”这件事上赢我一头。
她是要去过一种更孤单的生活了，她希望可以得到我的支持。
后面大家开始喝了些酒，有人说：“你一个人也行吧？反正你平时也挺忙的。”
那大概是出于安慰，可听上去更像一种确认。
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胃口忽然有点差。
桌上聊得起劲，我就坐在那里，听着他们提起她时，称呼她“Abigail”。
这个名字干净、正式，没有情绪。
朋友们大多这么叫她，我平时只有在帮她订机票、填表格的时候才会用。
在我的生活里，她一直是“Abby”。
现在跟着朋友一起用回“Abigail”，
我忽然意识到，连称呼都已经开始变得疏远了。
饭后散场，朋友往地铁口走，我跟他们道别。
转身的时候，餐馆的灯光一下子远了。
夜里的风有点冷。
我掏出手机，打开聊天框。
置顶的那一栏，名字还是“Abby”。
我先打下 Abby。
看了几秒，又删掉。
又打了一次。
删掉。
然后敲下她的中文名字——林予宁。
发送。
这个名字我几乎没叫过。
她倒是很喜欢叫我的中文名，有的时候甚至会叫全名。
她说，现在很少有人叫人全名了，这样郑重，却又亲密。
我就那样看着屏幕，什么别的也没发。
我翻了一下日历。
感恩节不算远，我打算去一趟波士顿。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合理的时间点。
不需要解释太多，也不显得太急。
过了一会儿，她的消息跳出来。
“你怎么了？”
紧接着，是电话。
“你刚刚发我名字干嘛？”她的声音有点急。
“没事。”我说，“刚到家。”
“是不是太累了？这几天压力有点大吧？”
“没有。”我停了一下，“就是忽然想叫你名字，发现好久没叫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见那边传来键盘敲敲打打的声音。
“我周末可能要回去一趟。”她说，“这边也刚好有点事要处理。”
“要忙吗？”我问。
“还好，就两天。”
挂了电话，我回到卧室。
伸手从衣柜最里面拿出那个小盒子。
盒盖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那枚戒指还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要回来一趟，不必等到感恩节了。
如果连这件事都不做，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留下些什么。
至少把戒指送出去，
这一切才不至于什么都没发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周行安身心俱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