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首处》罗织羽

25、攻势

　　周六早上，褚宁如约而至。

　　这是一家藏在小巷深处的日式茶馆，临窗种了一排竹子，竹叶婆娑，斜斜地挡住了外界的喧嚣。

　　褚宁到时，米勒已经等候多时。见褚宁进来，他示意服务生上一壶新茶，亲自为他斟上。

　　“这个地方可能不太好找，”米勒带着歉意笑了笑。

　　“没关系。”褚宁坐下，取出那只表，轻轻推还给他，“对不起，我不能收。”

　　米勒并不意外，双手放在桌上，静静地看着他：“抱歉用这样的方式追求你，可能有些唐突。只是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它特别配你——忧郁、深邃、又遥不可及。”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些随风摇曳的竹影：“这家店我常来，有时候一个人坐上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窗外的竹子，喝茶发呆。”

　　“我母亲是日本人，也许正因为此，我对东方面孔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那天我在办公室，透过玻璃门看见你，几乎立刻就认定你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他自嘲般地笑笑，带着一种爱上你是我命中注定的无奈。

　　然而褚宁的心底闪过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想到了卓予承，若他也能如此坦诚，哪还至于自己一等再等。

　　察觉到自己的失神，褚宁垂下眼帘，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米勒愣了愣，沉默地看着他，过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语气笃定地说：“他还没有表白吧？不然你怎么还会怨着他呢？”

　　“我……”褚宁被戳中心事，一时语塞，他连忙否认：“没有，我没有怨他。”

　　“Ning，你太善良了。虽然你极力否认，但你的眼神出卖了你。”

　　他稍稍探过身体，神情温和地注视着褚宁：“既然他还没有开口，那我们就是公平竞争，对吗？”

　　“不，米勒先生，您不必如此。”褚宁本能地拒绝。

　　“我欣赏的不只是你的能力，Ning。你很坚强，但偶尔也会流露出一点脆弱，让人忍不住想守护。”

　　“但显然，那位让你牵挂的人，并没有好好守护你。因为他的犹豫，你还在独自等待。”

　　他的语气里带着惋惜，像是在为褚宁抱不平：“如果是我，绝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褚宁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茶渐渐凉了，竹影也移了位置。

　　终于，米勒坐直身体，正色道：“Ning，抛开感情不说，我想谈谈你的未来。”

　　褚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年纪很轻，又有天才的大脑，理应有更大的天地。硅谷才是你的舞台，这里无序、热烈、随意、混乱，但恰恰是这种杂乱无章孕育了最惊人的创造力！在这里，人们不看资历，不看背景，只看你能做出什么。”

　　“你有顶级的能力，而我，愿意为你创造顶级的机会。我可以帮你转学，想去哪所学校都可以，想入哪个教授门下都行。我能为你介绍资源与人脉，让你一毕业就拥有自己的公司，拥有真正的话语权和决策权。”

　　褚宁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握着茶杯。

　　米勒继续说：“我知道你是国际生，有身份上的困扰。别担心，这些我都能替你解决。你只需要全心去追求真正想要的东西，别的都不用管。”

　　说到最后，他低下头注视着褚宁的眼睛：“考虑一下，Ning，我们都应该给彼此一个机会。”

　　褚宁惘然地看他一眼，又望向窗外。

　　阳光再次照进竹林，光影交织，绚烂、恬静也悠然。

　　米勒一声叹息：“你可能在想，我为什么对你如此赏识？为什么愿意为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做这么多？”

　　“因为人对优秀的人的欣赏是相通的。他为什么喜欢你，我就为什么喜欢你。我们都在你身上看到了光芒，只是我选择更快地靠近它。”

　　“Ning，我不会催你，只想让你知道，有人在等你，有人看见了你的价值，愿意为你铺路。”

　　“今天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米勒一口气说完，最后，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管你最后做出什么选择，我都尊重。但请你记住，门一直为你开着。”

　　.

　　褚宁走出茶馆，强烈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他失神地走在路上，米勒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如果是我，绝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把他埋在心底的酸涩都挖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拒绝，可是为什么连米勒一个外人都能看出他在苦等，而卓予承就偏偏不肯往前一步呢？

　　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他想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尽管满腹委屈，还是鼓起勇气拨通了卓予承的电话。

　　“滴——滴——滴——”

　　手机那边，始终没有人接听。

　　直到电话自动挂断，燃起的希望再一次熄灭。

　　褚宁呆呆地坐着，泪水噙满眼眶。

　　.

　　波士顿，查尔斯河畔。

　　三个人一路聊着天，慢慢走回家里。

　　卓予承走进客厅，看到沙发上的手机，这才想起，自己出门太急把它落在家里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未接来电。

　　是褚宁。

　　他抓起手机，立刻跑上楼冲进自己的房间，手忙脚乱地回拨过去。

　　“滴——滴——滴——”

　　因为太焦急，等待接通的时候，他一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褚宁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在那边遇到了什么麻烦？

　　电话终于接通，传来一个极其虚弱的声音：“……卓医生。”

　　“褚宁，你还好吗？”他急切地问。

　　电话这端是长长的沉默。褚宁没有回答，怕一开口，压抑太久的委屈就会让他哭出声来。

　　“褚宁？”卓予承又轻轻喊了一声。

　　“我……很好。”褚宁强忍着哽咽，努力让自己变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尽管心意相通，此刻谁也不愿说破。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着，卓予承正要再开口，楼下传来卓母的呼喊：“阿承——阿承——”

　　那声音清晰地穿过房门，传进电话里。

　　褚宁听见了。他的声音微弱又沙哑：“你是不是有事？”

　　“没事。”卓予承脱口而出。

　　正在这时，母亲的呼唤又一次传来：“阿承——”

　　褚宁无奈地说：“先挂了吧。”

　　“褚宁……”卓予承想挽留，但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挂了电话，满脸哀伤的褚宁坐在路边，眼泪簌簌往下掉。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来了加州，他和卓予承之间就好像隔着一条河，两个人分处河的两岸，能望见彼此，却都不能再跨近一步。

　　湾区的六月，蓝花楹开得正好。

　　紫色的花瓣像细雨般飘落，落在他的身上。

　　阳光很好，天气很好，风景也很好，可他却像是一个处在时光之外的人。

　　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他面前，女孩低声说着什么，男孩笑着点头。他们走过几步后，又返回来，女孩递给他一沓纸巾。

　　他还来不及说谢谢，他们已经走远了。

　　他看着那两个相依的背影，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些飘落的花瓣，纷纷扬扬，再美的风景，也盖不住他心里那极长极长的忧伤。

　　.

　　午后，卓予承带着乔乔去河边散步，在河畔的长椅上，他坐下来，又一次拿出手机。

　　刚才那通电话里，褚宁的声音明显不对劲，他应该再打过去问清楚。

　　手指滑过屏幕，刚停在拨号键上，就在这时，一条新闻推送跳了出来:

　　【硅谷快讯】硅谷新星冉冉升起：米勒意欲邀请AACam核心开发者褚宁加入ChipVS

　　卓予承的手僵住了。

　　他鼓起勇气点开新闻：“ChipVS CEO米勒在接受采访时透露，正在积极邀请AACam项目的核心开发者、年仅十九岁的华裔天才褚宁加入公司。据知情人士透露，ChipVS开出的条件极为优厚，除了股票和分红，年薪可达千万美元，并承诺为其提供顶级的研发团队和无限的资源支持……”

　　“褚宁若加入ChipVS，将成为硅谷最年轻的千万富翁，前途不可限量……”

　　卓予承盯着那篇文章，仔仔细细地又看一遍。原本打算再次拨出那通电话，还是收回了手。

　　褚宁不只是他喜欢的人，他还是位计算机天才，理应有更广阔的天地。

　　和米勒在一起，他会有顶级的资源，未来有无限可能。

　　而他，除了满腔的爱意，还能给褚宁什么呢？

　　如果真的爱他，就不应该成为阻挡他起飞的绊脚石。

　　想到这里，他缓缓站起身。尽管有百般不舍，但他还是做出了决定——他要放手，让褚宁去追逐属于他自己的星辰大海。

　　微风吹过，河面上泛起皱皱的波。岸上细柳摇曳，芦苇起伏，旁边很多小朋友追逐着嬉戏，乔乔欢快地摇着尾巴绕着他转圈。

　　阳光很好，天气很好，风景也很好。

　　他试图让自己相信，没有褚宁的日子，也能一样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