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首处》罗织羽

23、明暗

　　实习的第三个星期四，发生一件意外的事情。

　　潘岩公司的HR突然通知他，实习必须提前结束。原因很荒唐，粗心大意的工作人员在填写招聘实习生的名额与预算时，把三个月误写成了三周。三周实习期满，薪资预算耗尽，配额也无法再调整，潘岩只能离开。

　　此时已经接近六月底，各大公司的实习招聘时间早已截止，再想另找去处几乎不可能。

　　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收拾铺盖返回波士顿。潘岩虽然向来乐观，这回也免不了一阵慌乱。

　　与此同时，褚宁的工作安排也有了变化。

　　米勒扩大了公司的培训范围，将原定每周一次的培训，改为每周两次。将原本在周一的培训，改成周四与周五各一场。

　　周五，褚宁照常到ChipVS做培训。午休时，在休息区的小黑板旁，他看到一张实习生招聘启事，站在原地出神。

　　米勒路过，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将其中一杯递给褚宁，笑着问：“怎么，Ning，对我们公司的实习感兴趣？”

　　“谢谢。”褚宁转过头接过咖啡，指着招聘启事问，“请问……还在招吗？”

　　他将潘岩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给米勒听，说完又补充道：“如果可以，我现在就联系他前来面试。”

　　米勒听完，爽快地说：“不用面试了，你师兄下周一就可以过来。”

　　褚宁愣了一下：“这样……会不会不符合流程？”

　　米勒开玩笑般地摆摆手：“你这么优秀，你的师兄必然不差。”

　　褚宁感激地说：“米勒先生，我替我师兄谢谢您。”

　　“叫我Chris就好，”米勒谦逊又温和地说，“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潘岩的实习生涯因而得以延续。

　　又到了一个周五。

　　ChipVS的会议室里，全公司的人都聚集在此，那块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正显示着AACam的演示界面。

　　今天是褚宁第一次将这一个月的成果完整地呈现给众人。

　　“各位上午好，”他附身凑近麦克风，“今天我要向大家展示的，是AACam项目的最新成果。”

　　“AACam不仅仅是一个视频分析工具，它的应用潜力远比我们最初设想的要广阔得多。”

　　“比如，在足球比赛中，它可以实时分析球队的排兵布阵和每一个球员的状态变化；在公共场所，它能辅助监控系统识别异常行为；甚至在网络游戏领域，也能通过分析玩家的动作模式，给出合理的策略建议和操作优化方案……”

　　幻灯片一页一页翻过，每一张都包含大量的信息。

　　“接下来，让我们看一看实际效果。”

　　他切换到电脑的命令行界面，输入几行命令之后，屏幕弹出一个窗口，进入AACam的实时演示模式。

　　第一个画面跳出，是电视上正在实况转播的足球比赛。

　　绿茵场上，两队正在进行激烈的对抗，局势僵持不下。而在画面的右侧，AACam的算法分析框正实时闪烁着密集的数据：防守漏洞（左后卫22号，覆盖率68%）、体能波动（中场15号，全速移动速度降低81%）、关键选手编号（前锋9号，威胁指数9.2）……

　　会议室里的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几分钟后，画面中的球场上，教练突然举手示意，换下了那名被AACam系统标注为“疲劳过度，建议替换”的15号中场球员。那名球员走下场时，满脸通红，大口喘着气，显然已经体力透支。

　　“天哪……”台下有人低声惊呼。

　　“它真的预测到了！”另一个声音接着说。

　　掌声零星地响起，但很快又安静下来，第二个视频已经弹了出来。

　　这次褚宁接入了一个公共摄像头，镜头指向拥挤的地铁中转站。

　　高峰期的换乘大厅里，人群熙熙攘攘，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中，AACam的识别框在屏幕上快速移动，标注出一个又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突然，软件在数百个移动的身影中，精准地锁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子，他的头像上瞬间浮现出一个红色的警示框，框内跳动着“异常行为模式，异常指数8.9”的字样。

　　镜头拉近，所有人都看见：

　　那人始终跟在一名年轻乘客身后，动作极快地从他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钱包，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但AACam从一开始就锁定了他。

　　画面定格在那只伸向口袋的手上。会议室里先是一片寂静，紧接着，掌声如雷鸣般骤然响起。

　　AACam展现出的实时性与精确度，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期。

　　坐在台下的潘岩转过头，压低声音对周围的同事说：“这是我师弟！我亲师弟！”

　　掌声渐歇，ChipVS的CTO从第一排站起身，快步走到台前，激动地说：“太精彩了！这项技术的潜力，远远不止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些。Ning，你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

　　其他高管也纷纷围了上来，询问技术细节和讨论商业化的可能性。

　　明亮的灯光下，褚宁站在演讲台前，被人群簇拥着，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笑容。他礼貌地回答每一个问题，认真倾听着每一条建议。

　　而米勒始终站在人群的最后方，没有上前。

　　他的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子口袋里，慵懒地倚靠在墙边，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褚宁的身影。

　　褚宁从蓝色衬衫袖口露出的手腕，苍白瘦弱。因为紧张，他的手还在颤抖，激光笔投射在屏幕上的红点也跟着轻轻晃动。

　　米勒远远地盯着那截手腕，嘴角微微勾起。

　　.

　　与此同时，同样明亮的灯光下，波士顿一家医院的手术室里，一场漫长而艰巨的手术正在紧张地进行。

　　卓予承结束了自己的工作，来到二楼的观摩间，隔着玻璃俯视手术室。

　　手术已持续六个小时。

　　无影灯下，主刀医生始终埋着头在患者的胸腔内操作着。助手站在他身旁，时不时为他擦去额角渗出的汗珠。

　　这是一场高风险的肺部切除手术。手术过程中，病人的生命指标一度极不稳定，心率紊乱，血压骤降，监护仪发出过好几次警报。

　　好在，随着手术的进行，病人的情况终于趋于稳定。监护仪上的数据慢慢回归正常区间，主刀医生最后一遍仔细检查了胸腔，这才开始缝合。

　　当最后一针落下，助手剪断线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手术结束，一切看似正常。

　　医护人员默默收拾着器械与纱布盘。

　　主刀医生脱下手套和手术帽，额头的汗尚未来得及擦去。

　　护士推着手术床，缓缓向门口移动，要把病人推往观察室。病人还没有从麻醉中苏醒，脸色苍白，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就在手术床将要越过那道门的瞬间，突然有人喊：

　　“等等——”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僵住，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喊出声的那个人。

　　是负责清点的手术助理。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颤抖：“……少了一块纱布。”

　　这句话，在手术室里无异于晴天霹雳，连二楼观摩室的医生护士们也站了起来。

　　如果那块纱布找不到，就意味着，它极有可能被遗留在病人体内。

　　这样的一次医疗事故，将摧毁整个医疗团队职业生涯，并引发巨额赔偿甚至刑事责任。

　　主刀医生的嗓音干涩：“你确定吗？”

　　助理几乎要哭出来：“我确定。清点记录上写着十七块，但我数了好几次，只剩十六块。”

　　所有人立刻停下手头的工作，帮助查找。

　　监护仪仍在“滴——滴——”地响着，单调而逼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几十分钟后，依然一无所获。

　　观摩室内，卓予承嘴唇紧绷，手指微微发抖，似乎比手术室内那些人还紧张。

　　“还有多久？”主刀医生问麻醉师。

　　“麻醉药效即将结束，病人最快二十分钟后就会苏醒。”

　　他们没有更多时间了。

　　主刀医生当机立断：“二次开胸。”

　　手术床再次被推回到无影灯下。

　　器械护士准备就绪。

　　麻醉师准备就绪。

　　手术助理准备就绪。

　　主刀医生准备就绪。

　　……

　　病人胸口的衣物被迅速剪开，缝合整齐的切口重新暴露在空气中。

　　主刀医生拿起剪刀，缓缓靠近那条缝线。

　　“等一下——”

　　有人喊。

　　“找到了！找到了！”

　　那片失踪的纱布被发现卡在手术床的轮子边缘，卷进了金属支架的缝隙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觉。

　　短暂的寂静之后，手术室里传出一阵欢呼。众人互相拥抱互相安慰。

　　主刀医生放下剪刀，瘫坐在椅子上。

　　观摩室里的人也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而，卓予承却感到一阵眩晕。

　　他想起自己作为主刀医生的那次失败的手术经历，最终夺走了一个年轻女孩的生命。

　　病人急促的喘息、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以及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时间，再次刺中他的胸口。他艰难地扶住墙壁，后背沁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