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首处》罗织羽

2、擦肩

　　安顿下来以后，那天晚上，褚宁坐在用拉杆箱临时拼成的简易书桌前，一边吃着潘岩送来的泡面，一边对着笔记本电脑研究学校的选课系统。

　　他正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课程列表，思考该选哪几门课，天花板上忽然滴下水来。

　　啪嗒，啪嗒。

　　不偏不倚，正好滴进面前的泡面碗里。

　　褚宁慌慌张张地抱起电脑，抬头往上看。

　　天花板中央的灯罩边缘，有几滴水正顺着灯罩往下滴。接着，灯泡噼里啪啦闪了几下，“啪”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房间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光。

　　他愣了几秒钟后松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感叹：“谢天谢地！好险！好险！幸亏没有滴到电脑上。”

　　第二天一早，房东请来修理工。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的修理工爬上梯子检查半天，非常严肃地告诉他们：

　　“暖气管道年久失修，水从管道裂缝里漏出来，滴到电线上，又顺着电线流到了灯座里。全屋的管道必须全部换掉。否者电线短路引发火灾，就是更大的麻烦。”

　　房东问要多久能修好。他粗略估计一下：“工期至少一个月，而且入冬前必须全换好，不然暖气都用不了。”

　　说完又补充道：“换管道期间，整栋房子不能住人。”

　　褚宁听得一头雾水，但有一点听明白了：他得搬走。

　　于是房东给他退了全部租金，让他即刻搬离。

　　站在客厅里，看着自己刚住进三天的家，行李都还没有收拾出来就要搬走了，褚宁心里有说不出的无奈。

　　可八月底正值开学季，租房市场异常紧俏。褚宁在各大租房网站上搜了一整天，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房源。

　　那些八月底还没有租出去的房子，要么价格高得离谱，要么位置太偏远，要么有奇奇怪怪的别的原因。

　　眼看马上就要开始上课了，住处还没有着落，褚宁开始紧张起来。

　　实验室的人知道他的遭遇后，纷纷建议他去校内论坛发帖求合租。

　　“合租便宜，而且同学之间也好沟通。”师兄们说。

　　褚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就在论坛上写下简短的自我介绍：

　　“计算机系博一新生，亚裔，男，求合租。本人不吸烟，不喝酒，作息规律，喜好安静。预算800-1000美元/月，希望离学校不要太远。有意者请私信联系。”

　　他又列了几条要求：室友最好是男性、不吸烟、不酗酒、作息规律。

　　发完帖子不到一个小时，褚宁就收到了好几个回复。

　　他赶紧记下地址，准备一家一家地去看看。

　　这天下午，褚宁看了五个房子。

　　第一家，一开门一股浓重的咖喱味扑面而来，熏得褚宁打了好几个喷嚏。房主一直戴着耳机打电话，根本没空理他。

　　第二家，房主是一个画着烟熏妆、鼻环舌环耳环踢里哐啷的人。当褚宁小心翼翼地问他是男是女时，他不情不愿地回答“我是自我认定的男性”。

　　第三家，客厅里堆满空酒瓶，室友醉醺醺地趴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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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了，他拖着行李箱站在街头，看着手机上最后一个地址，犹豫着要不要再去看看。

　　还是算了，白天的找房经历，让他对找到理想的房子不再抱什么希望。

　　“找个正常一点的室友怎么这么难？”

　　“难道真的要露宿街头？”

　　“唉，留个学，怎么这么麻烦……”

　　“要是只用上课、学习、考试就好了。”

　　这三天发生的事情，完全打破了第一天他对留学生活的美好想象。

　　.

　　波士顿的秋天来得很急，眼看天气转凉，这天下班后，卓予承顺路回到父母家中，取几件自己的厚衣服。

　　晚饭时，母亲一脸宠溺地给他夹菜：“多吃点，阿承，你看你又瘦了。”

　　父亲问：“手术多不多？压力大吗？”

　　“挺多的，但都是些常规手术，复杂的都交给Dr. Jones他们了。”他低头扒着饭，想起几天前那次手术事故，拿筷子的手不由得一顿。

　　在父母家吃过晚饭，离开时已经晚上八点多。

　　卓予承的车行驶在父母家附近那条幽静的小路上，路边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前方出现一个身影。

　　一个年轻人拖着两个大箱子，步履有些蹒跚。单肩还背了一个包，瘦弱的肩膀因为包的重量往一侧倾斜。

　　卓予承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

　　车从那人身边驶过时，两个人短暂对视，他看清了那人的脸，很年轻，亚裔面孔，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停下来问问？

　　但转念一想，自己是陌生人，贸然停车可能会吓到他。

　　而且，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实在太累了。

　　就在这时，对向车道驶来一辆车，车灯晃得他眼前一亮，停下来的念头也随之消散。

　　他轻踩油门，车子加速驶离。

　　后视镜里，那个单薄的身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孤单。

　　他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心里隐隐懊悔为什么没有停下来。

　　.

　　褚宁拖着行李沿着马路往前走，一辆黑色越野车从身后驶来，车灯在他身上扫过，他往路边让了让。

　　车子从他身边经过时，速度明显慢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头，和车里的人对视片刻。光线很暗，他只看得清那黑亮的眼神。但车子很快加速驶离，车轮卷起的落叶乱飞。

　　冷风顺着领口灌进来，褚宁打了个寒噤，不由得抱紧双臂。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黑夜里。拿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8:31。

　　“国内现在是早上，妈妈肯定已经起床了，也许正在准备早餐。”

　　他想给妈妈打电话，又不敢打。

　　“她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肯定会担心。”

　　“可是我想家，想爸爸妈妈……”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一个人站在陌生的街头，拖着全部家当，不知道晚上落脚何处，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此时此刻，他感到无比的孤单和无助。

　　原来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

　　就在此时，手机突然响了，是潘岩打过来的。

　　褚宁清一清嗓子，接起电话：“喂，师兄。”

　　“小师弟！”潘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情洋溢，“你找到新住处了吗？”

　　“嗯，还在找。”褚宁的鼻子发酸，声音还带着哽咽。

　　“你要不要来我这儿？”

　　褚宁一愣：“啊？”

　　“我室友，叶老板的博士后裴凌，刚刚和女朋友搬出去住了，空出一间房。”潘岩说，“房租是贵一点，一个月一千二，不过离学校近，走路十几分钟就能到实验室，楼下还有中餐馆。”

　　房租一千二，比自己的预算略高。褚宁犹豫片刻。

　　“褚宁？”电话里潘岩的声音又响起。

　　环顾四周，已经是深夜，他不再犹豫，马上回答：“哦，好啊。”

　　“你现在在哪儿？”潘岩问。

　　“我在……我在……”褚宁看了看周围的路标，报出了位置。

　　“在那里等着，我和彭师兄去接你。”潘岩说完，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彭飞扬的车停在他面前。潘岩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车子很快就到了潘岩住的小区门口，彭飞扬把他们放下后就有事离开了。

　　潘岩站在路边，滔滔不绝地为褚宁介绍起来：

　　“这条路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左拐再右拐，十五分钟就能到学校。”他指着前方的街道，“路上有两家便利店，一家药房，买日用品很方便。”

　　“再往前绕一绕，还能到河边。那里风景特别好，也安静，适合散心。晚上很多人去跑步，周末还有人划船。天气好的时候，我经常去那边坐坐。”

　　他们边说边走进小区。

　　“我们住二楼。”潘岩拎着行李箱走上楼梯。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面积不算大，但布局合理，采光很好。

　　“你的房间在那边。”潘岩指着左边的一扇门，“比我那间稍微大一点，是裴师兄之前住的。”

　　“裴师兄好多东西都没有带走。床、书桌、床头柜都留给你了。”

　　“谢谢师兄。”褚宁说。

　　“别老谢来谢去的，”潘岩摆摆手，“都是自己人。”

　　他又带褚宁看了厨房和卫生间。厨房不大，但设备齐全。

　　“这个小奶锅也是裴师兄留下的，煮面煮牛奶都很方便。”潘岩拿起一个瓶子，“这半瓶醋和一瓶老干妈，也是他留下的，咱们中国人的宝贝。”

　　褚宁感激地望着潘岩，心情也变得明快起来，刚刚疲惫和焦虑一扫而空。

　　对他来说，这间公寓不仅干净舒适、环境宜人，更重要的是，身边有一个熟悉的人。

　　经过这几天的波折，漏水、找房、被拒、险些流落街头，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落脚处。

　　他自己的留学生涯，算是真正拉开了序幕。

　　.

　　这天，褚宁正在收拾房间，妈妈打来电话。

　　他赶紧接起来：“妈妈！”

　　“褚宁！”电话那边，沈苏荟急切地问，“一切都好吗？吃得惯吗？住得还习惯吗？”

　　“都挺好的，妈妈你别担心。我现在已经完全安顿下来了。对了，今天叶师母还带我和潘岩去购物了呢。”

　　“是吗？”沈苏荟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你们师母真好！都买了什么？”

　　褚宁走进厨房，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拉开冰箱门：“买了鸡肉、黄瓜、鸡蛋、排骨、西红柿……哦，对了，还买了件外套。”

　　“什么？你在卖排骨的地方买衣服？”沈苏荟一脸的不可思议。

　　“放心吧，妈妈，我和潘岩都买了，一模一样的。”

　　“什么样的衣服？”沈苏荟立刻说，“快穿上让妈妈看看。”

　　褚宁穿好外套，乖乖地在摄像头前转了一圈。

　　袖口上有个三角形标志，是沈苏荟不认识的牌子。在她看来，在卖菜的地方买衣服，就跟在地摊上买差不多。

　　“这是什么衣服呀，”沈苏荟嫌弃地说，“算了，你把地址发给我，妈妈在网上买，直接寄给你。吃的穿的都别省着。”

　　“嗯嗯，知道了。”

　　“还有，你会做饭吗？在家教你的那几样菜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妈妈你放心吧。”

　　“学校有没有餐厅？做不好就在学校吃，千万别将就。”

　　“有的有的。”

　　沈苏荟反复地叮嘱，早睡早起、按时吃饭、多喝热水、天冷加衣、有事打电话……把能想到的都说了一遍，直到确认没有遗漏，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