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首处》罗织羽

1、启程

　　波士顿，康奥医学中心急诊室。

　　救护车拖着长长的鸣笛声急速驶入医院，车门猛地拉开，急救医生边推着担架边高声喊道：“伤者，女，二十岁左右，车祸，胸部遭重物撞击，疑似肺挫伤和血气胸！”

　　担架上的女孩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然而当医护人员围上来检查伤情时，她却努力扯动嘴角，对每一个俯身查看她的人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医生，我很好，我不怕疼。”

　　急诊外科医生卓予承仔细检查刚刚拍好的X光片，迅速做出诊断：“右肺挫伤，第四第五根肋骨骨折，中度血气胸。需要进行胸腔闭式引流！通知手术室，立刻准备手术！”

　　半小时后，手术开始。手术本身并不复杂，这类手术他在住院医培训时遇到过很多次。清理胸腔积血，修复破裂的肺部组织，对骨折的肋骨进行固定，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没有意外也毫无差错。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当女孩被推出来时，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都趋于平稳。

　　卓予承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英俊但疲惫的脸。这是他职业生涯里第一个独立手术，过程和结果都如他预期的那样完美。

　　“手术很成功，”他径直走到女孩的父母跟前，神情温和措辞专业地嘱咐道：“接下来要密切观察，防止感染和其它并发症。家属请先回去休息，我们会对病人进行严密监护。”

　　女孩的父母连声道谢。

　　当晚，卓予承就在值班室住下。尽管有值班护士在，他还是每小时就去查看一次伤者的情况。

　　.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爸，妈，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褚宁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潇洒地朝父母挥挥手，转身走入安检通道。

　　沈苏荟眼泪汪汪地站在护栏外，目光一直追随着儿子。那个背影不断地被来去匆匆的身影遮挡，最终消失在人群中。

　　等到儿子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她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这是褚宁第一次离家，也是沈苏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她的孩子会离她越来越远。

　　褚宁上学早，小学和初中各跳级一次，十九岁大学毕业后，被全球排名前十的CIT工程学院计算机系录取并获得全额奖学金，即将进入著名华裔教授叶知秋的实验室攻读博士学位。

　　离家的前一晚，沈苏荟泪眼婆娑地给儿子整理行李箱。一边整理一边絮絮叨叨：“你从幼儿园到大学都在家门口念书，我和你爸天天都能见到你。我一想到明晚这个时候，你就不在家了，我就……”

　　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褚宁看着沈苏荟哭红的眼睛，递给她一叠纸巾：“妈妈，我一下飞机就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好，好。”沈苏荟擦着眼泪，又忍不住叮嘱，“到了那边要按时吃饭，不会做就去吃学校餐厅。那里冬天冷，要记得加衣服，衣服不够就去买。吃的穿的都别省着，还有，晚上别一个人往外跑，国外不比国内……”

　　“好了好了，”丈夫褚杰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不是还能视频的嘛，想见天天都能见。再说，你也不能把他拴一辈子……”

　　沈苏荟没有理睬丈夫，嘴里自顾自地念念有词：“好好读书，争取早日毕业。毕业就回来，回母校教书，离家近，工作也稳定。到时候找个本地姑娘，咱们知根知底的，结婚生个大胖小子。我和你爸也退休了，正好帮你们带孩子。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她说得十分投入，仿佛一家三代其乐融融的画面就在眼前。

　　“行了行了行了，”褚杰连忙制止她，“三言两语把儿子的一生都安排妥当了。你就不怕管得太宽，吓到他？”

　　沈苏荟一脸委屈：“哪是真的要他按我说的走？我这不是心里实在难过嘛，畅想一下都不行吗？”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褚宁的人生会与她设想的截然不同。几年之后，他会在异国他乡经历难以想象的坎坷与磨难。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宁愿褚宁留在身边，过着平凡而安稳生活，哪怕庸碌一生，也不愿让他在苦难中被迫成长。

　　然而人生没有重来。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一切都已注定。

　　.

　　经过二十个小时的飞行，两次转机，飞机终于在波士顿的夜色里平稳降落。

　　舷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夜里闪烁。飞机触地的那一刻，褚宁有些激动，此刻他真正地离别故土，来到了陌生的大洋彼岸。

　　出关后取完行李，褚宁将两个大箱子和一个背包放到推车上，吃力地推着朝机场出口走，边走边四处张望，心里忐忑不安：“临行前，叶教授说会派师兄来接我，应该不会找不到吧？”

　　深夜的机场，不同肤色的人迎面走来，行色匆匆。就在这时，不远处，他看见两张华人面孔。

　　那是他的师兄彭飞扬和潘岩，他们都是叶知秋的学生。彭飞扬读博三，潘岩读博二。虽然只在视频里见过一面，但此刻在异国他乡看到同胞，油然而生的亲切感格外强烈。

　　褚宁突然有点热泪盈眶。

　　“师弟师弟！”潘岩老远就挥着手，笑得热情洋溢。他快步走上前来，“叶老板让我们来接你！我是潘岩，这位是我们的大师兄彭飞扬。”

　　“谢谢师兄们，辛苦啦。”褚宁连忙道谢。初次见面，他有些拘谨，不太知道该说什么好。

　　彭飞扬一把接过褚宁的行李推车，他没有潘岩那么热情外向，但声音温和语气亲切：“一路还好吧？累不累？”

　　褚宁连连点头：“还好，不累。”

　　“你住哪儿？”彭飞扬问道。

　　褚宁拿出打印好的地址，那是他出发前通过租房网站提前租好的房子。

　　潘岩凑过来看一眼，顿时眉开眼笑：“哎呀，太巧了！和我住的地方就隔两条街！”

　　他拍了拍褚宁的肩膀：“以后吃火锅我喊你啊！”

　　“真的？那太好了！”褚宁被潘岩的热情感染，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下来，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停车场里放好行李后，彭飞扬驾车很快驶出机场。

　　“第一次来波士顿吧？”副驾上的潘岩回头问道，“感觉怎么样？”

　　“嗯，第一次。”褚宁点点头，“感觉……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哈哈，都这样。”潘岩笑道，“等你住一阵子就习惯了。这边挺好的，文化气氛浓厚，就是冬天冷。”

　　拐下高速，车子沿着查尔斯河畔疾驰。

　　八月底的波士顿，气候温润，夜色温柔，河水在两岸灯火的映照下闪着点点的光，河边还有三三两两跑步的人。

　　微风吹过，空气清凉而新鲜。

　　褚宁望着窗外，觉得这里生机勃勃又充满未知，一切都那么美好。

　　.

　　术后二十个小时，女孩即将度过最危险的时期。一天一夜没有合眼的卓予承正在值班室小憩，腰间的传呼机突然响起。

　　他睁开眼睛，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

　　“八床有情况！”

　　他抓起白大褂就冲向ICU。

　　病房里，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心率数字不断攀升，血氧饱和度却在快速下降。女孩的脸涨得通红，双手痉挛性地抓着床单，胸口剧烈起伏。

　　“肺栓塞！”卓予承一个箭步冲上前，迅速做出判断，“立即准备抢救！注射溶栓药物，准备气管插管！联系呼吸科会诊！”

　　血栓脱落，堵塞了肺动脉，这是术后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死亡率极高，而且往往来得毫无征兆。

　　“血压还在下降！”

　　“肾上腺素加量！持续泵入！”

　　“血氧掉到65%！”

　　“提高呼吸机参数，纯氧通气！”

　　抢救持续了四十多分钟，可是心电图曲线还是一点点地变平缓。

　　大面积肺栓塞来得太快太猛，即使用尽了所有手段，也无法逆转这个结果。

　　卓予承看着监护仪上拉平的线，沉重地宣布：“21点13分，停止抢救。”

　　他脱下手套和口罩，推开门，走向等候区。

　　走廊里，女孩的父母看到卓予承，立刻迎上前：“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卓予承低下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ICU整个楼层。

　　他站在那里，默默承受着女孩父母的质问：“你们说手术很成功！说她会好起来的！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人渐渐散去，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查尔斯河上夜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他紧绷的嘴唇已经干裂，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他从小的梦想就是做一名急诊外科医生，并一直为此奋斗着。

　　经过多年的高强度医学院学习和严苛的住院医培训，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负责急诊手术。他对每一个细节都万分谨慎，生怕出现任何差错。

　　可是并非所有的努力都能换来圆满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