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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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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或许是波士顿最美的季节,色彩丰富,如同画家的调色盘。当城市从油油的绿,变成明艳的黄,再变成五颜六色的红,褚宁来到这座城市已经三个多月了。
他也从刚入学时的茫然无措中走出,逐渐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转眼间就是感恩节了。这是仅次于圣诞节的重要节日,也是与家人团聚的日子。
多数本地学生都会趁假期返家,而对于远离故土的国际学生而言,一切弥漫着节日气息的传统景象,反而更容易勾起内心深处的思乡情绪。
也正因如此,叶知秋夫妇总会在这个时候和学生们共度节日。
他们在海边有一栋度假别墅,平日作为投资房用作短租。而每逢感恩节,他们便会特地空出这栋房子,邀请实验室的学生们去那里聚会。
今年也不例外。
周四,很难得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午后,大家陆续出发前往叶知秋的海边度假别墅。
彭飞扬载着潘岩和褚宁,汽车沿着海岸公路前行。
潘岩兴奋地将手伸出去,像个面朝大海的诗人一样高喊着感叹不停。
褚宁和彭飞扬则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
“师兄,我们多久能到?”褚宁问。
“一个多小时吧。”彭飞扬说,“那个地方风景特别好。”
“有很多人去吗?”褚宁又问。
“是的,老板的合作伙伴也会来。你会见到一些新面孔。”
车子行驶一个多小时,从海岸公路下来后,拐进一条小路。
“褚宁,看到没,那个白色的小房子!”潘岩兴奋地指着前方。
小路的尽头,有一栋白色的小屋,立在海边的小山坡上,像一艘停靠在岸边的帆船,优雅而宁静。
车子驶进院中,叶太太已经站在门口招呼他们:“褚宁!潘岩!路上还顺利吗?快进来!”
“师母好!”三人齐声问候。
叶太太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很好,说话很爽朗:
“进来进来,海边风大。”
“随便坐,餐桌上有饮料和点心,你们先吃点垫垫肚子,晚饭还要一会儿。想看海的话,可以去后院,那里的视野特别好。”
后院廊下,摆着几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院子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木栅栏,栅栏外就是沙滩,沙滩的尽头便是大海。
褚宁他们在海边玩了一会儿,再次走进屋里时,客厅里多了一些人,几个博士后和几位年轻的医生。
这些医生是叶知秋在医学方向的合作伙伴,就在附近的医院工作,往年也都曾参与聚会。他们与实验室的学生们早已熟悉,一见面就热络地寒暄起来。
褚宁走进来的那一刻,卓予承立刻认出了他。
就是那个秋夜,在查尔斯河边,拖着行李独自前行的年轻人。
瘦弱的肩膀,略显稚气的面孔,和他记忆中的身影完全重合。
褚宁是屋子里唯一的新人。除去与潘岩、彭飞扬等实验室的几个人稍微熟悉以外,其余人他都是初次见面,难免有些拘谨。
客厅里越发热闹,大家大声地笑着聊天,他却觉得有些格格不入,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一声不吭。
正当卓予承想上前和他说话的时候,褚宁站起身,朝正在厨房忙碌的叶太太说:“师母,屋里有点热,我想去外面透透气。”
“去吧。外面风大,穿件外套。”
“好的。”
褚宁穿上外套,推开通向后院的玻璃门,走出去,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
感恩节本是与亲人团聚的日子,褚宁第一次在异国他乡过节,想到爸爸妈妈,夜风一吹,鼻子一阵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他赶紧眨眨眼睛,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却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大海。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卓予承也走了出来,微笑着同褚宁打招呼:“你好!”
褚宁微微一怔,抬起头。
眼前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头针织衫,衣袖随意地拉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高挺的鼻梁和线条流畅的下颌格外分明。
他站在褚宁面前,挡住了清凉的月色,将褚宁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褚宁收起方才伤心的神色,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你好。”
他看一眼褚宁身边的椅子:“我……可以坐这里吗?”
“当然可以。”褚宁连忙点头,双手扶着椅子扶手往旁边挪了挪。
“我叫卓予承,是一名医生。”他伸出手,看向褚宁,月光下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
“褚宁,今年刚入学的博士。”褚宁握了握他伸过来的手。
“难怪之前没见过你。”卓予承温和地看着他,“是不是有点想家了?”
被这样直接地问起,褚宁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他垂下眼,点了点头:“有一点。”
卓予承转过身,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递给褚宁。
“谢谢。”褚宁低头接过,擦了擦鼻子,有些腼腆地笑笑,“第一次离家这么久,不太习惯。”
卓予承望着月光下荡起波浪的海面,回忆道:“初中的时候,我第一次离家两周去参加夏令营,也特别想家。半夜趴在枕头上偷偷地哭。”
褚宁带着好奇的表情,侧过头看着他。
“当时的夏令营,除非紧急情况,不允许我们打电话回家。我想家的时候只能写信,每天都写,写了很多封。”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笑,“后来我都回到家了,那些信还在路上。”
“是吗?”褚宁笑出了声。
卓予承又给他讲很多在夏令营的趣事。
被对手逗笑失去力气而输了拔河比赛、皮划艇比赛时因为搁浅不得不扛着船走、骑马时从马背上掉下来没有摔伤却在逃开时扭伤了脚、游泳时头上碰了个包原本无碍却被同伴们拽着四肢抬进医务室……
他讲的都是自己的糗事,想逗褚宁笑。他的声音温和圆润,像深夜广播里讲故事的男声。
海风拂过脸颊,清爽而澄净。褚宁笑得很开心,之前想家的酸楚一扫而空。
卓予承看着他笑,忽然说道:“其实,我们见过。”
褚宁一愣:“嗯?”
“三个月前,八月底的一个晚上,查尔斯河附近,有个年轻人拖着两个大箱子在路上走,是你吧?”
褚宁睁大了眼睛。
“我开车经过,看到你了。”卓予承说,“当时想停下来问你需不需要帮忙,但……”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些懊悔:“那天我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实在太累了。而且天已经很晚,怕贸然停车会吓到你,就……”
他沉默一下:“之后很多天,我都在后悔。”
褚宁呆呆地看着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夜晚。
黑色越野车,减速,一双黑亮的眼睛,然后加速,卷起的落叶乱飞。
就是这双眼睛。
“那辆黑色的车里……是你?”
“嗯。”卓予承点点头,“我一直在想,那个拖着行李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我那天确实很狼狈。”褚宁不好意思地笑笑,“刚租的房子漏水,被房东赶出来,找了一天房子都没找到。”
“后来呢?”卓予承问。
“后来师兄打电话来,让我去他那里住。”褚宁说,“要不然,我可能真的要睡大街了。”
两人相视一笑。
卓予承沉默片刻:“对不起,那天晚上应该停下来的。”
“没关系。”褚宁摇摇头,看着卓予承,“如果你那天停下来,我们可能只是说声谢谢就分开了。”
“而且,”他小声补充:“我们现在不是遇到了吗?”
过了一会儿,卓予承站起身:“想吃点什么吗?我去拿。”
褚宁抬头看他。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他的身形愈发高大修长。
褚宁望着他俯身看自己的样子,竟然有点脸红。他怔了怔:“我……喝水就好。”
卓予承进屋,又很快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杯子。他把其中一个递给褚宁。
“谢谢。”褚宁接过水杯,发觉自己的那杯是温水。
久居这个国家的人,大多喜欢喝冰水,而眼前这杯温水,恰好贴合他的口感与习惯。褚宁垂眼抿了一口,心中微微一动。
他竟然注意到了这种小事。
“外面冷,喝点温水,暖一暖。”
褚宁感激地看他一眼,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他慌忙移开目光。
刚刚热络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
中途,叶太太送来两块蛋糕。
吃到一半,褚宁抬起头,正对上卓予承注视他的目光。
卓予承忽然笑笑,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唇角:“这里。”
褚宁有些茫然地摸摸下巴,什么也没有摸到。
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卓予承犹豫片刻,拿起纸巾,微微俯身靠近。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
卓予承小心地为他拭去了嘴角的奶油。
他的身体僵在那里,垂着眼睛,注视着那双修长的手指和修剪得干净整洁的指甲。
“好了。”卓予承直起身。
褚宁这才敢抬起头,小声说:“……谢谢。”
他的心跳突然变快,双手握着水杯,故作镇定地看向远方波涛涌动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