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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凝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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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设有专门的公共卫生间,虽然简陋,但热水供应充足。洗完澡后,褚宁抱着自己的睡袋和防潮垫,朝着卓予承的帐篷方向走去。
刚走到半路,潘岩就在篝火旁大声嚷嚷起来:“哎呀呀,褚宁,我真是太羡慕你了!能和卓医生同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里格外响亮,引得周围好几个人转过头来看热闹。
难道潘岩看出什么了?褚宁脸上一热,压低声音结结巴巴地问:“为、为什么羡慕?”
“这还用问吗?”心直口快的潘岩大大咧咧地说:“万一真被熊袭击了,有医生在身边第一时间救你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
褚宁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又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可笑。
Leo在旁边笑着喊:“潘岩,要不你来跟我睡?我也是医生,保证第一时间救你。”
“别别别,”潘岩连连摆手,“我可要守住我的清白!”
彭飞扬听不下去了,一把拎起潘岩的睡袋扔进自己的帐篷里:“行了行了,你还是老老实实跟我睡吧。”
他转过身又补充道:“我保证你的清白,绝对不会对你有任何非分之想。”
在热闹和调笑声中,卓予承接过褚宁手里的防潮垫和睡袋,半跪在帐篷入口处,将两人的铺盖并排铺好。
进入深夜,营地渐渐安静下来,悬崖下波涛依旧拍打着海岸,火堆里偶尔传出细微的爆裂声,两个值守的医生在营地边缘走来走去。
褚宁爬进帐篷,转进里侧的睡袋里躺下。卓予承进了帐篷后拉上拉链,里面的空间变得温暖而私密。两人都没有立刻入睡,并排躺着低声聊天。
“……你说,”褚宁翻了个身,用手肘撑着上半身,俯身看着身旁的卓予承,“要是黑熊真的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卓予承一本正经地说:“黑熊来了我们就躺着装死。”
“真的可以这样?”褚宁一脸怀疑地问。
卓予承点点头。
褚宁被他逗笑了,问:“你以前遇到过熊吗?”
“遇到过一次。”卓予承将两只手枕在脑后,注视着帐篷顶,“那是很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吧。暑假我跟爷爷一起去山里徒步,在一条小路上,我们遇到了一只黑熊。”
“天哪!”褚宁睁大眼睛,“后来怎么样了?你们没事吧?”
“第一次见到熊离自己那么近,想起书里说得黑熊攻击人的事件,很害怕。”
“爷爷把我搂进怀里,用手臂护住我,我们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卓予承停了一下继续说:“那只熊也停下来盯着我们。对峙了几分钟,它慢悠悠地转过身,走远了。”
“后来爷爷对我说,遇到危险的时候,自己要先冷静下来,哪怕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也足够让你看清局势,想明白该怎么做才能活下去。”
褚宁听完,躺回自己的睡袋里,默默地望着帐篷顶发呆。
卓予承的声音继续在黑暗中响起:“在这边生活,其实经常会遇到各种野生动物。狼、郊狼、狐狸、臭鼬、浣熊、熊……当然也有一些看起来人畜无害、挺可爱的。”
褚宁转过脸看他:“可爱的?你是说像兔子和鹿那种吗?”
“唉……”卓予承叹了口气,“兔子和鹿?它们可一点都不算可爱。”
“怎么会?”褚宁忍不住笑出声,“它们明明长得那么可爱。”
“你是没见过它们啃花的样子。专挑奶奶最心爱的花草下口,哪棵贵啃哪棵。”
褚宁安静地听着,似乎快要睡着了。过了许久,他突然感叹一句:“你和你爷爷奶奶的感情真好。”
“我从小在他们身边长大,他们很疼我。”卓予承转过头,在黑暗中凝视褚宁,“而且我相信,他们一定也会很喜欢你。”
卓予承顺口就说了出来,仿佛只是说出一个事实,说完才愣了一下。
褚宁听到这话,沉默片刻后突然回过味来,脸上火辣辣的。他将头缩进睡袋里,轻声说:“睡吧,晚安。”
“晚安。”
疲惫袭来,褚宁很快沉沉睡去。
“嗡……嗡……”凌晨三点四十五,卓予承被手机的震动声叫醒。
他用手臂撑着身体坐起,借着帐篷外透进来的火光,看向身旁的褚宁。
褚宁侧躺着,几缕头发滑出睡袋,凌乱地盖在额头。一张睡脸红扑扑的,看起来安静又毫无防备。
他怔怔地看了几秒钟,忽然想做点什么。
小心翼翼地,他伸出手拨开褚宁额前的碎发。然后,屏住呼吸,慢慢俯下身,在褚宁的鼻尖上轻轻吻了一下,又快速撤回。
褚宁似乎感觉到什么,缩了缩脖子。
心提到嗓子眼的卓予承紧张地盯着褚宁的睡脸,直到确认他并没有醒,才松一口气。
他不敢再看褚宁,生怕自己又忍不住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迅速离开帐篷。
洗漱完,他走到潘岩和彭飞扬身边。
“怎么样?”卓予承压低声音问,“有什么异常吗?”
彭飞扬摇摇头,把手里的铁钳递给卓予承:“一切正常,不过气温越来越低了,你们注意多添点柴火,千万别冻着。”
四点将近,褚宁被自己的闹钟吵醒,他睡眼迷蒙地走到卓予承身边。
“醒了?”卓予承轻声说,“你先去洗漱吧,我在这儿守着。对了,卫生间的地面有点滑,走路小心一点。”
等褚宁洗漱完回来时,营地中央的篝火已经添了新柴,烧得正旺,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热烘烘的。
卓予承侧过身子,挡在海风吹过的位置。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坐吧,烤烤火暖和暖和。这个时间最冷。”
褚宁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他双臂环住膝盖,头枕在腿上,缩成一团,侧过头静静地注视着卓予承。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像是撒上了一层柔亮的金粉。他双唇紧闭,神情专注地望着前方的火堆,不时地用铁钳拨拉着柴火,挑出已经烧透的旧枝,再添上新的干柴。
褚宁又想起睡前卓予承说的那句话:“他们一定也会很喜欢你。”
他是那个意思吗?
褚宁红着脸胡思乱想一阵子。渐渐地,疲惫再次袭来,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卓予承把自己的椅子挪近了些,扶住褚宁的肩膀,低声说:“别这么趴着睡,小心把腿压麻了。来,靠我身上。”
半梦半醒的褚宁顺从地靠了过去,头枕在卓予承的肩膀上,继续睡。
一阵风呼啸着穿过密林,树叶被吹得哗啦啦地响。紧接着,一声低吼从不远处传来,像野兽受伤时的呜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卓予承立刻警觉起来,转过头四下搜寻,不远处一片灌木丛正剧烈地晃动着。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熟睡中褚宁的头从他肩膀上滑落。
卓予承连忙伸出手臂将他搂住,稳稳地把他护在怀里。
褚宁被这突然的动作惊醒,他迷糊地抬起头,睡眼惺忪:“怎么了?”
卓予承一只手紧紧搂着他,另一只手为他拉紧外套的衣领,压低声音说:“好像有野兽在附近。”
褚宁的睡意瞬间消失,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他下意识地往卓予承怀里缩了缩。
卓予承拥得更紧,几乎把他扣在怀里。他低下头,嘴唇贴在褚宁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不要动,别怕,有我在呢。”
褚宁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卓予承外套的衣襟。他慢慢抬起头,沉默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卓予承。
昏暗的光线中,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渐渐清晰起来。跳跃的火苗在他的眼底投射出微亮的光。
卓予承低着头,和他四目相对。
褚宁的心怦怦直跳。
他们的鼻息交缠着,温热的呼吸喷在彼此脸上。嘴唇之间只有两寸之遥,好像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就能亲到一起。
然而,谁都没有动。
在这朦胧的薄雾中,在轻纱般的晨光里,他们拥在一起,默默凝视着彼此。
褚宁能清晰地感受到卓予承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他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服传过来,褚宁在他怀中,像裹着一条又软又暖的法兰绒毯子。
他们就这样保持着一个暧昧的姿势,贴近又疏远,热烈又克制。像两个旅人停在旅程终点前的最后一步,那一步跨出去太容易,却又太珍贵,于是都默契地在那一刻停驻,舍不得打破这美好的瞬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远处灌木丛的响动渐渐消失了,那头野兽大概已经走远。但两个人依然保持着紧紧相拥的姿势,谁都不愿意先松开。
直到海平面上几缕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洒向这片静寂的营地。天空从黛青色渐渐变成粉橘色,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卓予承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扶起褚宁,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同走到悬崖边,并肩而立。
清冽的海风扑面而来,他们望向茫茫的大西洋,等待朝阳从海天相接处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