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首处》罗织羽

17、露营

　　从夏威夷开会回来过了两周，两个人始终没有再见面。那场旅行中滋生出的暧昧，像是一簇乍起的火苗，短暂的炽热过后逐渐归于沉寂。

　　此前几乎天天见面，是以做项目和写论文的名义。如今项目和论文都已完成，尽管彼此都很想再见，却一时找不到恰当的理由。

　　一个周一的中午，实验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各忙各的。潘岩突然大喊：“褚宁，你的暑期实习申请，有消息了吗？”

　　褚宁从一堆论文里抬起头，揉揉僵硬的脖子：“我刚收到Netaweb的offer，你呢？”

　　“哇塞！褚宁你也太厉害了吧！Netaweb把我给拒了。不过JustNet给了offer。”

　　“JustNet很好啊，我原本想申请的，但是研究方向不匹配。”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过来串门的倪文倩听到他们的谈话，不禁赞叹：“你俩都好牛，去的都是大厂。什么时候动身？”

　　潘岩看了看邮件：“JustNet要求两周后入职，你呢褚宁？”

　　褚宁：“我也是。”

　　“这么快呀！”倪文倩说，“走之前找个时间聚聚吧？”

　　潘岩永远都是最积极的那个：“好呀！好呀！我双手赞成！”

　　倪文倩手托着下巴想了想：“怎么聚呢？爬山？露营？还是……去海边？”

　　“爬山太热，下海又太冷……”潘岩一拍大腿，“露营吧！露营刚刚好。”

　　“成！”倪文倩说做就做，当场就拿出手机，三下五除二地建了个群把大家拉到一起，还起了个特别文艺的名字——“拨雪寻春”。

　　潘岩看到群名，竖起大拇指：“哇！倪博士，真有文化！这名字起的！”

　　“那是当然。”倪文倩得意地扬起眉毛，“本博士可不是只会啃论文的书呆子。”

　　接下来她就在群里疯狂艾特所有人：“敲黑板！敲黑板！为了欢送我们的潘岩同学和褚宁同学去加州实习，这周末谁想去露营？”

　　很快就有人冒泡：“哎呀真是不巧，这周我有事脱不开身，下周可以吗？”

　　又有人跟着附和：“这周没空+1，下周倒是完全OK。”

　　倪文倩爽快地回应：“行行行，那我换个时间问。”

　　于是她又开始新一轮的轰炸：“下周末！下周末！谁有时间去露营？”

　　医生Leo秒回：“下周末可以的！算我一个。”

　　潘岩紧随其后：“+1！+1！”

　　医生James也来了：“下周末我也可以。”

　　褚宁看了看大家的回复，也跟着发了个“下周末+1”。

　　卓予承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去，看到褚宁的消息后，果断敲出“+1”。

　　从叶知秋办公室回来的彭飞扬，刚坐下来就看见群里聊得热火朝天的，刷完聊天记录后也回复一句“下周末的露营+1”。

　　大家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去哪儿露营呀？”

　　Leo提议：“缅因的国家公园怎么样？那里风景好，营地条件也不错，还有很多条登山路径。”

　　潘岩：“好主意！我觉得可以！”

　　Leo又补充道：“不过那个公园是会员制的，你们谁有会员卡？”

　　“我有！”彭飞扬打开钱包，掏出一张卡片看了看，“幸好下个月才到期。不是会员的都坐我的车吧，我带你们上山。”

　　裴凌马上艾特彭飞扬：“求带+2！”

　　潘岩也赶紧跟上：“求带+2！”

　　倪文倩好奇地艾特潘岩：“咦？你怎么也+2？难道你有女朋友要带去？”

　　“哈哈哈哈，想啥呢！”潘岩忙回复，“是褚宁啊，我俩都不是会员。”

　　他又艾特褚宁：“对吧？褚宁。”

　　褚宁正要回复，却收到卓予承发来的私信：“五个人一辆车太挤了，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也是会员。”

　　看到消息，褚宁思索片刻，走到彭飞扬的座位旁边：“师兄，卓医生说他也是会员，可以帮你分担一两个人。”

　　彭飞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微笑道：“那多谢他了。你坐他的车吧，路上注意安全，我们到了再联系。”

　　“哇！小师弟要坐卓医生的豪车啦！”潘岩听到他们的对话，嚷嚷起来，“能不能捎带上我啊？”

　　“……行啊。”褚宁只好说，“没问题。”

　　潘岩伸了个懒腰，摆摆手：“算了算了，我还是坐师兄的车吧。”

　　说完他转过头，邀功般地对彭飞扬说：“师兄，你看我多够意思，都不嫌弃你的车破！”

　　彭飞扬百忙之中抬起头：“你闭嘴！”

　　“师兄！师兄！“潘岩露出讨好的笑容，“我开玩笑的，别生气啊师兄！”

　　……

　　转眼到了五月底。波士顿的春天来得晚，去得也急。五月初乍暖还寒，到了月底，夏天就悄然而至。

　　出发这天天气很好，瓦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褚宁公寓街角的杜鹃繁花绚烂，丁香也刚好开了半树，微风吹起，带着沁人的香。

　　卓予承早早就开车过来接褚宁。

　　从公寓里出来，褚宁坐到车里，由于很久不见，两个人都有些拘谨。

　　“早。”卓予承打招呼。

　　“早。谢谢你来接我。”褚宁扣上安全带，低声说。

　　汽车穿过高山隧道，驶过海岸高桥，一路往北，把两侧的花树一棵棵甩在了身后。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从繁华的城市渐渐过渡到空旷的郊野。

　　沉默了许久，一直专注开车的卓予承突然问：“看你们在群里说，你要去加州实习？”

　　“嗯。”褚宁点点头，又侧过脸补充道：“正想找机会告诉你呢。”

　　“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找好了，和潘岩一起去的，找了个三个月的短租。”

　　卓予承看向褚宁：“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褚宁答道，“露营回去第二天就走。”

　　“这么快？”卓予承明显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阵，又问：“那……什么时候回来？”

　　“八月底，实习三个月。”

　　褚宁的生日在七月，七月十七号，这个日子卓予承记得清清楚楚。他还特地查过日历，那是个星期天。

　　他一直细心谋划着，打算在那天陪褚宁过生日，并选个合适的时机，郑重其事地向其表白。

　　但现在，褚宁的暑期实习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不得不考虑第二条路。也许，他需要更早一点行动。

　　他们在午后时分抵达营地。

　　营地的位置绝佳，坐落在由连绵起伏的大山组成的国家公园的靠海处。站在营地的边缘往外看，脚下就是波涛澎湃的大海，周围是枝叶还未长满的密林。

　　由于时间还早，一行人在营地里简单吃了午饭，就各自行动，去附近走走。

　　这个国家公园以几十条难度不一的登山路线闻名，从适合老幼登山者的平缓小径，到资深登山者乐于挑战的险峻山路，应有尽有。

　　众人根据体力和喜好，各自挑选适合自己难度的路径。

　　“褚宁，要不要试试‘天梯’？”潘岩指着远处山峰上那条几乎垂直的山路问。

　　‘天梯’是这个国家公园难度最大的路径，也是全美最难的登山路径之一，很多人来此就是为了挑战‘天梯’。

　　爱冒险的潘岩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同时也有其他几个人选了‘天梯’。

　　褚宁连忙摆手：“我不行，你们去吧。”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卓予承：“他应该会爬‘天梯’吧？毕竟值得挑战……”

　　专注于研究地图的卓予承并没有任何表态。

　　这时，Leo问：“Charles，要爬‘天梯’吗？”

　　卓予承抬起头：“‘天梯’我爬过好几次了，这次想换一条路线。”

　　一直偷偷关注卓予承的褚宁，听到他们的对话心想：“他该不会是要陪我吧？”

　　但又不敢确定，只好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背包。

　　“那好，我们先走了。“众人互相道别，各自朝目的地走去。营地里立刻安静下来，只剩卓予承和褚宁。

　　褚宁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该不该问。正犹豫时，卓予承转过身：“跟我来。”

　　褚宁愣了愣，快步跟上。

　　卓予承带他走到林边的一个入口处。

　　那是一条中等难度的山路，路上堆满了爬满藤蔓的巨石。

　　卓予承走在前面，小心地探路。

　　“当心这里有点滑。”他转过身对褚宁说。

　　“嗯。”褚宁在身后应声，“你也小心。”

　　前面两个石头间有很大的间隙。卓予承先跳过去，转过身，一手拽着藤蔓，另一只手递给褚宁：“来。”

　　褚宁拉着他的手，被顺利地拽上来。卓予承手掌温热的触感让他心里一动，差点踩空。

　　这条路虽然难走，一路拉着藤蔓攀爬上来，倒也有趣。

　　两个人手脚并用，一步步向上，最终登到悬崖的顶端，眼前豁然开朗。

　　山与海在这里相接，脚下是几乎垂直的悬崖峭壁，峭壁下是澎湃的波涛。

　　一阵海风呼啸而过，褚宁被吹得踉跄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朝悬崖边倾斜。

　　“小心！”

　　卓予承一把拉住他，先是扣住手腕，随即握紧了他的手。

　　湛蓝的天上飘着几片薄而小的云，天的尽头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挂着白帆的大船从他们面前驶过，荡起层层的波浪。

　　他站在那里，他也站在那里。

　　卓予承握着褚宁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褚宁手心冰凉，手指僵硬地维持着被握住的姿态。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他不敢动也不敢多想，生怕微微的颤抖会打破此刻的平静。

　　两个人都满面绯红地望着辽阔的海面，心思却早已不在眼前的风景上。

　　一阵风从卓予承的方向吹来，裹挟着那股蓝桉香，吹到褚宁身上，他往卓予承身边靠了靠。

　　就在同一刻，卓予承握紧了他的手。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褚宁的侧脸，张了张口，那些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表白的话就要脱口而出。

　　褚宁也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干净而纯粹。

　　海风吹乱了褚宁的头发。卓予承转过身面对着他，认真地为他拨好额前的乱发。

　　褚宁定定地望着卓予承，满怀期待地说：“卓医生……”

　　然而，“卓医生”这三个字，让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又一次闯入脑海，晃动的沐浴球、失声的哭喊和瘦弱的肩。他迟疑一下，表白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默默注视着褚宁，褚宁也注视着他。海风再次吹过时，褚宁打了个寒战。

　　卓予承松开手，替他拉好衣服拉链。

　　“回去吧。”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简单的三个字。

　　“好。”褚宁的声音低低的，慢慢低下了头。

　　没等到那句话，他的心里有些怅然。但刚刚他被握着的手、拨开的发丝，还有卓予承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似乎已经说明一切。

　　他不知道卓予承为何欲言又止，但出于对他的依赖和信任，他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