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首处》罗织羽

16、一瞬

　　他们在傍晚时分走回酒店。

　　这是二人在夏威夷的最后一晚。

　　站在八楼阳台上的卓予承，在夕阳的余晖里眺望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想到明天就要离开，心里不禁有些怅然。

　　他走进来对褚宁说：“明天一早就回波士顿了，今晚我们找家有特色的餐厅，好好吃一顿？”

　　褚宁此时正坐在沙发上敲着电脑。明明很清楚他们的行程，此时听卓予承说出来，心底还是泛起一丝不舍。

　　他抬起头问：“这里有什么特色餐厅？”

　　“不知道，我查查看。”

　　卓予承在手机上翻了几页，网上评价好的餐厅这几天都已经去过了。

　　他很想找个气氛浪漫环境宜人的餐厅，纪念和褚宁的夏威夷之行。

　　但看来看去也没有找到称心的，于是他站起来对褚宁说，“我们边走边找吧，顺便最后逛一逛这座城市。”

　　“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和他这样相处这么多天。”，褚宁起身合上电脑，余光撇向卓予承的身影，暗暗叹了口气。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简单收拾一下便要出门。

　　“今晚是最后一晚……”蹲在门口的地上系鞋带的褚宁，脑海中飘过这几天的一个个片段。

　　有误入蜜月套房的尴尬，深夜辗转难眠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两人相视一笑时的默契，和那些不经意间的怦然心动。

　　想到这里，心中的不舍愈加强烈。他系好鞋带，神情恍惚地站起身。

　　或许是想得太入神，他转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当转过身时，正好撞上从卫生间走出来的卓予承。

　　都没有料到会这样迎面相撞，褚宁一个踉跄，本能地向后退半步，后背几乎要撞上墙面。

　　“小心！”卓予承想都没想，迅速上前一步，伸手扶住褚宁的手臂，“你没事吧？”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满怀，好像身体也撞了个满怀似的。

　　卓予承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褚宁手臂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衬衫面料传递过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动作完全由直觉带动着，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低声喃喃：“……褚宁。”

　　褚宁退无可退，抬头迎上卓予承炙热的目光。

　　他的后背贴着微凉的墙面，却感觉不到冰冷，身前卓予承的气息灼烧着他，自己的体温也跟着渐渐升高。

　　他的心砰砰直跳，语气里带着惊慌，声音发颤，却不由自主地接上卓予承的话：“卓医生......”

　　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褚宁一动不动，就这么仰望着他。

　　这一秒钟好像是一亿年。

　　卓予承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只还停留在褚宁手臂上的手，缓缓收紧，将他拉向自己。

　　他们越靠越近，近到几乎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卓予承低下头，对上褚宁抬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湿润又朦胧。

　　卓予承的视线一寸一寸地下移，最终停在褚宁的唇上。

　　那双唇因为紧张而略显干裂，像是覆盖了一层白霜。

　　两个人一点点地靠近，卓予承湿热的鼻息几乎要融化那层白霜。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

　　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静止了。

　　唯有这一瞬，被无限拉长……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几个人有说有笑地从走廊经过，爽朗的笑声和热络的交谈声透过门缝猝不及防地闯进来，将这片沉默如水的缱绻瞬间击得粉碎。

　　卓予承停住了，身体僵在那里，仍保持着倾身的姿势，眼中的光芒一闪即逝。

　　带着深深的自责和内疚，他迅速松开了褚宁的胳膊。

　　像是从梦中惊醒，褚宁慌乱地别过头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失落。

　　“走吧。”褚宁打破沉默，声音还有些飘，转过身试图掩盖滚烫而泛红的脸颊。

　　门打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间，沉默无声。

　　褚宁走在前面，步伐有些仓促，后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一样发烫。

　　他感觉身后卓予承在看着自己，那想象出来视线像有了温度，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卓予承此刻是什么表情？是懊恼？是遗憾？还是和自己一样的慌乱？

　　事实上，卓予承并没有看他。他刻意放缓脚步，与褚宁拉开些许距离。

　　他盯着脚下的路面，大脑里却在一遍遍地回放刚才的画面。

　　刚刚那一刻，作为医生应当具有的理智和自制力完全失效，他被本能完全支配，这让他既自责又惶恐。

　　走进停车场时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他们茫然地站在车前，不知道要开去哪里。

　　正当气氛安静到令人窒息时，身边的一辆车里走下来一家人。一对年轻的夫妻，带着三个孩子，一群人叽叽喳喳，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不好意思，打扰了，”那个父亲走向卓予承，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片，“请问这个酒店怎么走？”

　　卓予承接过纸片，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酒店的名字，发现这家人似乎走错了路。

　　“请等我一下。”卓予承说着，拿出手机，搜索酒店名称，很快找到了正确的地址。

　　他转头问褚宁：“有笔吗？”

　　褚宁从随身携带的包里翻出纸和笔，把手机上的地址工工整整地抄下来，递给了那对夫妻。

　　卓予承耐心地向他们解释：“你们走错酒店了，这两个酒店的名字只差一个字，很容易混淆。这个才是你们要找的地方。”

　　他还特意在纸上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上几个关键的路标。

　　那家人连声道谢，匆忙离开。

　　这段插曲之后，气氛似乎轻松了许多。

　　“想吃什么菜？”卓予承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自然。

　　“昨晚那家韩国菜，你觉得怎么样？”褚宁歪着头问。

　　“挺好的。”卓予承想起昨晚的味道，还不错，跟着点点头，“那就还去那家吧。”

　　“好的。”

　　意见迅速达成一致。

　　那家餐厅就在不远处，走着就能到。

　　到了餐厅，服务生把他们带到靠窗的桌子。卓予承接过菜单，翻开后递给褚宁：“想点什么？”

　　褚宁想起了昨晚的石锅拌饭，那味道他念念不忘。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想点昨天那个石锅拌饭。”

　　“你确定？还吃一样的？”卓予承有些意外。

　　褚宁认真地点点头：“好吃的东西当然要多吃几次，才对得起自己的胃口。”

　　“这话也有道理。”卓予承笑着摇摇头，索性也点了同样的拌饭，又顺手添了几道韩式小菜。

　　“你看你，还说我，”褚宁见他点的一模一样，立刻反击，“你不也跟我一样？”

　　卓予承没有说话，宠溺地看着他。

　　饭菜上桌，石锅冒着腾腾热气。卓予承让服务生将两份饭都摆到他面前，熟练地替褚宁拌好。

　　前一晚褚宁不小心被锅边烫了一下，他还记得。

　　褚宁也没有闲着，把小菜一盘盘排开。

　　两人配合默契，动作自然流畅。

　　偶尔对视的眼神、餐具相碰的轻响和一两句不经意的闲聊，就在这温暖和谐的默契中，褚宁忽然有种错觉：他们似乎已经是一对相处多年的恋人。

　　他想起下午小巷里，那个老奶奶的预言。

　　“是真的吗？会实现吗？”

　　他坐在散着热气的餐桌前，恍惚地想，他和卓予承好像还没有开始恋爱，就已经过完了一生。

　　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太快，尽管有很多不舍，第二天清晨，他们还是不得不登上返回波士顿的航班。

　　一路顺利，在夜幕降临时，飞机降落在波士顿的机场。

　　从停车场取完车后，卓予承送褚宁回公寓。这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仿佛一开口，这趟旅程就真的画上了句号。

　　很快，车子驶到褚宁的公寓楼下。卓予承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褚宁的行李。

　　褚宁接过行李，抬头迎上卓予承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眼睛里写满期待，等着卓予承做出点什么，一个拥抱、一句话，或者只是多看他几秒钟。

　　河畔吹来的晚风，吹起了他的衣领和发稍。

　　卓予承向前一步，走到褚宁面前，伸手抚平了他被风吹起的衣领，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快进去吧，别着凉了。”

　　“好。”褚宁低声应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转身的那一刻，他没有立即离开，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身影消失在楼门里。

　　卓予承坐回车内，望着那扇门许久未动。

　　酒店门后的画面又浮上心头。褚宁的唇近在咫尺，他只要再靠近一点点……还好他没有。

　　他很庆幸有人打断了那一刻。

　　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又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秋夜。

　　那是他们初识的晚上。陌生让彼此都小心翼翼，车上也是这样的沉默。

　　公寓门口昏黄的路灯下，褚宁下车，脚踩着沙沙作响的落叶走到楼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隔着浓郁的夜色和他对视片刻，然后消失在楼门里。

　　那时他未曾想过，他们之间会有今天这样的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