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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红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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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褚宁做完报告,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正和卓予承着聊天,走过来两个来自欧洲的学生。
其中一个金发青年激动地上前打招呼:“褚宁?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我们一起参加过IMO。”
“Hi Paul!”褚宁惊喜地迎上去,“我当然记得你!”
IMO是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几年前褚宁和Paul在罗马比赛的时候相识,他们均获得了当年的金牌。
Paul一把搂过褚宁的肩膀,向他的同伴介绍:“你知道他是谁吗?褚宁可是少年天才!连续三年获得IMO金牌,当今世界上不超过三十人有此殊荣!”
“没有,没有。”褚宁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你别谦虚,” Paul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当年那道压轴题,全场两百多人,只有你一个人做出来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交卷的时候,你旁边那个俄罗斯选手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卓予承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褚宁。
Paul介绍完褚宁的光辉历史,又拉过身边那个高大的棕发男人:“这是我男朋友,Max,也是我同门师兄。”
Max礼貌地点点头,朝他们露出温和的笑容。
“这是……”褚宁抬手,向他们介绍卓予承,“卓医生,我们一起合作项目。”
几个人握手寒暄。
Paul问:“对了,你们住哪个房间?我们住813,有空来找我们玩啊!”
“813?”
褚宁和卓予承对视一眼。
他们两个住在815。
昨晚那些穿墙而来的、让他们落荒而逃的声音,正是来自隔壁的813房间。
褚宁的视线在Paul和Max身上扫过,忍不住想:“Paul活泼开朗,Max彬彬有礼,谁能想到,夜幕降临,房门一关,他们会那样。”
他用余光看向卓予承,正不知该如何接Paul的话。
好在卓予承神色自若:“我们也住八楼,晚上有时间去找你们。”
这时恰好有人过来叫Paul他们去吃饭,几人匆匆告别。
Paul临走前还热情地抱了抱褚宁:“晚上记得来找我们啊!”
“好、好的。”褚宁一脸尴尬地笑道。
Paul和Max的背影渐渐走远,卓予承和褚宁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是他们。”卓予承率先开口,极力忍住笑意,语气一本正经。
“……是他们。”褚宁也忍住笑。
“好了,不说这个了。”卓予承横跨一步站到褚宁面前,抱臂打量着他:“我只知道你跳了级,倒不知道你还是位天才少年。”
“哪有?不是不是。”褚宁红着脸否认,低下头往前走。
卓予承倒退几步,依然挡在他面前。于是两人维持着面对面的姿势,一个往前走,一个往后退。
他盯着褚宁泛红的脸,继续追问:“连续三年IMO金牌?”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全球不到三十人?”
“都说了没什么……”褚宁摆摆手,快步离开,试图逃离这个话题。
卓予承转过身快走两步追上他,笑道:“你不光谦虚,还很低调。”
“我……饿了。”褚宁捂着肚子,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那好吧……”卓予承意犹未尽,但也不想让他饿肚子,“晚上我们好好庆祝庆祝。”
“庆祝?”
“庆祝你第一次参加国际会议圆满成功。”
“……”褚宁张了张口,耳朵泛红。
卓予承停下脚步,侧过脸看着他:“说吧,想吃什么菜?”
既然已经放下心结,褚宁不再纠结,大度地说:“要不……还去亚洲美食街?”
卓予承挑眉:“你确定?”
“不是你说的吗?这边的中餐比波士顿的好吃。”褚宁回答得理直气壮,“我们得多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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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天的会议结束后,卓予承开车带着褚宁环岛游览。
这座岛不大,绕一圈也不过三四个小时,却有种小巧精致的美。沿海公路一侧是连绵的白沙滩,另一侧是成片的椰林。行驶在路上,海风打着转灌进车里,发出呼呼的声响。
在一片长在沙滩上的林边,弯腰穿过疏密相间的枝桠,眼前是茫茫的太平洋。
卓予承拿出手机定位,举到褚宁面前:“你看,从这里望过去,大洋的另一端,五千英里外,就是你的家乡。”
褚宁接过手机看了看,笑着问道:“那你呢?你的家乡在哪个方向?”
“在那边。”卓予承平静地指向另一个方向,“我的祖父是台湾移民。”
褚宁看着他,心里一暖。这还是卓予承第一次提起他的家族。
第五天下午,褚宁陪卓予承来到岛上的艺术博物馆。卓予承平时喜欢画画,只要与艺术沾边,总会不自觉地流连许久。
从博物馆出来,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邻近的小巷。
巷子不宽,却热闹非凡。两侧全是售卖手工艺品的小摊,有五彩斑斓的饰品,项链、手镯、夸张的大耳环,还有琳琅满目的旅游纪念品,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或摆在摊上。
他们边走边随意挑选,各自买了些具有当地特色的纪念品,冰箱贴和开瓶器之类的,准备带回去送朋友。
走到一处破旧的摊位前,一位老奶奶忽然叫住了他们。
“小伙子们,过来。”老奶奶朝他们招了招手。
卓予承和褚宁对视一眼,出于礼貌,走近了那个摊位。
老奶奶满脸的皱纹,像风干的火山岩。她的头上戴着夸张的粉红色花环,脖子上缠绕着一圈又一圈贝壳做的项链,白的,绿的,黄的,一层层垂挂下来,几乎遮住了整个前胸。
她抬起混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
“你们,”她用手指点了点他们,“不一样。”
褚宁狐疑地看着她,卓予承则礼貌地微笑:“您是说?”
老奶奶没有回答卓予承的问题。她半闭着眼睛,神神叨叨地自称是火山的女儿,在火山的灰烬中诞生,能透过火山岩打磨而成的万棱镜窥见未来。
她的声音时高时低,像古老的吟唱。
说话间,她从摊位底下拿出一条红线。
红线一端坠着黑得发亮的火山石,另一端则挂着打磨光滑的白色贝壳。
她将红线缠绕在手指间,摆出诡秘的手势,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与看不见的力量对话。
片刻后,她睁开眼,喃喃道:“……奇怪……本不该相交的线,却绕在了一起……”
卓予承和褚宁不明所以地再次对视。
她抬起头,细细端详他们的脸。良久,带着命令的语气,她说:“伸出手来。”
两人各自乖乖地伸出一只手,一左一右,摊在老奶奶面前。
她颤颤巍巍地握住他们的手指,看了很久,终于抬起头,说出一句让他们大为吃惊的话:“奇怪,你们两个都是男的,为何会有姻缘呢?”
褚宁和卓予承迅速抽出手背到背后,异口同声道:“不会吧?”
两个声音重叠,连语气都一模一样:震惊中带着一丝慌乱,慌乱中似乎又夹着一点期待。
与此同时,他们的余光都悄悄飘向对方。
老奶奶的话虽然荒诞,却精准地击中了各自藏在心底的小心思。
“如果……真的有可能呢?”
“也许……不是不可能。”
老奶奶直起佝偻的背,像站在火山口上不沾凡尘的圣女。她的声音沙哑到虚无缥缈,但语气坚定:“我从来不会看错。”
她思索片刻,又补充道:“你们是从中国来的吧?中国有句古话——千里姻缘一线牵。”
她举起红线到他们面前。那根线在灯光下缓缓转动,黑色的火山石和白色的贝壳各自旋转,却始终被红线紧紧缠绕。
“这根红线已经把你们牢牢地绑到了一起。”
就在他们还愣愣地看着红线时,老奶奶迅速地将它收进一个绣着图腾的荷包,递到他们面前,动作干净利索。
“一百刀。”她轻飘飘地说出一个数字。
褚宁和卓予承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沉默片刻,卓予承伸手去掏钱包。
“别买,她就是在宰我们,你看不出来吗?”褚宁凑近,在他耳边低声提醒。
“没关系。”卓予承微笑道。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老奶奶,小心翼翼地接过荷包。
老奶奶收了钱,咧嘴一笑:“好好珍惜。”
离开那个摊位后,褚宁忍不住嗔怪:“你还真买下来了?”
卓予承不以为意地说:“我们医院每年会收到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手工艺品,都是出自贫困地区,做工简单,有些甚至算不上精致。我们买下来,并不是真的需要,就当作做善事。”
“一百块,对我们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可对他们来说,也许是一个月的生活费。她年纪那么大了,还要坐在那里招揽生意……”
沉默片刻,褚宁想问:“她说的话,你信吗?”
而卓予承也数次侧过头看他,带着询问的表情。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各怀心事。
夕阳下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微风吹起散落在路上的白沙,一片一片的白色,像冬天的波士顿路上未扫干净的雪粒。
此时他们都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情绪,好像已经知道了结局,反倒不知道如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