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首处》罗织羽

14、隔壁

　　清晨，褚宁醒来时，卓予承已经坐在桌前看演讲稿。

　　他的背影在微亮的晨光里孤独又专注。褚宁鼻子一酸，有种莫名的心疼。

　　看着这个背影，昨晚的不快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那些往事，那些他不曾参与的时光……

　　与其纠结和在意过去，不如把它封存起来，好好面对眼前的他。

　　谁能没有遗憾呢？但自己喜欢的是现在的卓予承，这就够了。

　　于是，他走到卓予承背后，嘴角扬起笑容：“早。”

　　卓予承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眼神一亮，露出惊喜的微笑：“早。”

　　吃过早饭，两人一起前往会议厅。

　　第一天的会议很重要，容纳上千人的大厅里很快坐满了人。卓予承作为特邀嘉宾登台，迅速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他穿着得体的西装，神情沉静，举止从容。褚宁坐在第二排，目光看似专注于屏幕，余光却一次次落在他身上。

　　不出意料，卓予承的演讲赢得了热烈反响。会议结束后，他很快被人群重重围住。

　　褚宁捧着咖啡坐在窗边默默等他，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他带着礼貌的笑容，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临近中午，卓予承身边依然有几个人热络地和他聊天。

　　褚宁等得有些无聊。他站起身，将空咖啡杯投入垃圾桶，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他的背影一晃而过，卓予承的余光立刻追了过去。趁着记下交谈的人电话号码的空档，他飞快地滑动手指，发出一条短信。

　　几秒后，褚宁的手机亮起。屏幕上，只有一个单词：

　　“HELP”

　　褚宁低头扫了一眼那条信息，唇角忍不住翘起。

　　片刻后，他收起笑容，转身朝人群走去。

　　走到跟前，褚宁一本正经地开口：“卓医生，叶教授打来电话，说有急事找您。”

　　卓予承如释重负，终于得以脱身，加快脚步追上来：“多谢。”

　　“不客气。”褚宁递给他一瓶水。他看了眼还没有散去的人群，漫不经心地说：“卓医生，你很受欢迎嘛。”

　　说完快走两步，留给卓予承一个背影。

　　听到褚宁冷不丁地抛出这么一句话，卓予承愣了愣。

　　他拧开瓶盖喝几口水，看着褚宁的背影，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快步追了上去。

　　恰好此时酒店前台打来电话，说现在空出一间双床房，问他们是否需要更换。

　　接电话的卓予承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褚宁，褚宁点点头。

　　办理好手续，房门一开，二人同时松口气。

　　房间里没有呛人的甜香；床上干净整洁，没有玫瑰花瓣和竹篮；墙上没有暧昧的装饰画；桌上没有情侣水杯；门口也没有印着红心的拖鞋。

　　这是一间标准的双床房。

　　但不知为何，两个人心里都有一丝怅然。

　　下午听完前几场报告后，余下的报告与他们的研究方向并无太大关联，卓予承便带着褚宁提前离开。

　　此时太阳还高高地悬挂在海面上，金色的光芒斜射在人影晃动的街道上，整条路仿佛都活了起来。

　　卓予承像是为弥补昨日的遗憾，特意绕过那条亚洲美食街，带褚宁走进一家法式餐厅。

　　菜上来后，他们没话找话地对菜式品评头论足了一番，但都没有再谈及任何关于那条街的东西。

　　吃完饭返回的路上，依然是海风吹过的深夜，声音沙哑的歌手还在街边吟唱，仍是那首《Someone Like You》。

　　歌声伴着夜风传来，这一次，褚宁听到后没有再伤感，反而觉得轻快洒脱。

　　唱歌的人没有变，变的只是听歌的人。

　　晚饭后一回到房间，褚宁就打开电脑，埋头修改演讲稿，将从白天的几场报告中获得的灵感及可能的疑问一一补充进去。

　　他一直忙到深夜。

　　卓予承洗完澡出来，走到他身边问道：“改得怎么样了？”

　　“正想请教你呢。”褚宁将电脑推到他面前，“你看这一页，这样改行吗？”

　　卓予承站在身后，弯下腰看着演讲稿。

　　他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光标停在一处：“这里能不能详细介绍一下？要是听众里有医生，不一定能看懂这个公式。”

　　褚宁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心里盘算着应该怎么修改。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墙上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一下一下，透过墙壁，清晰地传到墙的这边。

　　“这么晚了，谁在往墙上钉钉子？”褚宁皱着眉，嘴里小声嘀咕，眼睛并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卓予承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方僵住。他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动静，耳根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有的酒店为了方便家庭出行，会在两个相邻房间的墙壁上开一道连通门。平时这道门双向上锁，只有当入住的两户是家人时才会打开。方便归方便，却有一个缺点，这样的房间不太隔音。尽管做过处理，隔壁的动静还是会顺着门缝传过来。

　　他们住的这间房正是这种类型的房子。

　　那是两个男声，一高一低。

　　褚宁瞥到卓予承不自然的表情，很快也反应过来隔壁在发生什么，心里怦怦直跳，一层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努力维持镇定，试图转移注意力，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却在抬眼的瞬间，正好撞上卓予承的视线。

　　四目相对，都慌乱地移开目光，像是再多看一秒，便是承认心里有个不可言说的念头。

　　褚宁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卓予承站在他身后，看到他后颈的碎发底下皮肤泛起的薄红，在台灯的光晕下，像一抹晚霞。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排山倒海般暗潮涌动。

　　褚宁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可怕，几乎要盖过隔壁的响动。他不知道卓予承能不能听见，又害怕他真的听到什么。

　　那边的动静还在继续，间或夹杂着几声含混的呢喃。

　　而墙的这边，是无边的沉默。

　　又一声绵长的低吟穿墙而来，变成墙这边避之不及的尴尬。

　　卓予承终于忍无可忍，轻咳一声：“要不……去一楼大厅坐会儿？”

　　“好。”褚宁抢着回答。他飞快地合上电脑，把它抱在怀里，站起身。动作太急，起身时肩膀还碰到了后退不及的卓予承。

　　两个人匆匆忙忙地低头走出房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过。

　　起初，大厅里人来人往。他们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夜色渐深，厅内的人慢慢散去，工作人员走来，将正门锁上，只留侧门供旅客出入。

　　偶尔有人推门而入，夜风灌进，带着海岛特有的湿凉。

　　最后，大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卓予承见褚宁有些困意，小声说：“你等一下，我先上去看看。”

　　大约五分钟后，他回来，嘴角带笑地靠近褚宁，用唇语比出三个字：“结束了。”

　　这一夜，他们分躺在各自的床上。

　　房间里很安静，而褚宁的耳朵始终停留在那道相邻的墙上，仿佛在监听着，突如其来的声音是否会再次响起。

　　他发觉自己并不完全抗拒，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它的再次出现。

　　不过，后来一直很安静。

　　褚宁的报告被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早上，他从洗手间换好衣服出来，站在穿衣镜前费力地调整领带。那条淡蓝色的领带总是歪歪斜斜，无论怎么摆弄都不顺眼。

　　正在翻阅资料的卓予承注意到褚宁已经和那条领带纠缠了一阵子，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转过来。”

　　褚宁转过身，还没有站稳，卓予承已经伸手解开了他打歪的领带。

　　褚宁僵在原地，手臂垂在身侧，不知该往哪里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他甚至能感觉到卓予承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鼻尖和嘴唇。

　　他微垂着眼睛，紧张地盯着卓予承胸口的位置。清冽的蓝桉香再次袭来，扑在脸上，褚宁觉得脸颊热辣辣的。

　　卓予承那雪白细长的手指灵活地缠绕在领带上，绕过去，穿过来，再拉紧……领带被抽出来的瞬间，布料摩擦着衬衫领口，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褚宁的喉头动了动，想咽口水，但又觉得这个动作非常不雅，特别是在面对卓予承的时候。于是他极力克制着没有吞咽，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他的鼻尖渐渐渗出一层薄汗，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

　　卓予承的手指顿了顿，很快又继续动作。

　　有那么一瞬间，褚宁有点眩晕，极力克制住将要晃动的身体。

　　“以前没自己打过？”卓予承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都是我妈帮我打的。”褚宁红着脸回答。
　　他低着头，看卓予承打好最后一个结，将领带理顺。

　　做完这一切，卓予承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几眼。褚宁被他打量得难为情，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看什么？”

　　“这下帅多了。”他微笑着，拍拍褚宁的肩膀，转身回到桌前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的笑容温暖又干净。褚宁垂下眼睛，假装整理衣领，目光却在镜中一直追着他的身影。